冰冷的热带鱼16

贞子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蜡质的、缓慢移动的白色身影，看着她在爱丽儿指定的位置坐下来，裙摆铺开一圈，姿态端庄得像一尊被搬进新博物馆的展品。那张和爱丽儿极为相似的面孔在井底蓝绿色的光线下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张浸在琥珀里的旧照片。

塞壬从水里冒出来，墨绿色的头发甩了爱丽儿一脸水珠。她瞪大眼睛看着岸上的新来者，蓝绿色的瞳仁里写满了好奇和困惑："又是……新的？这是什么？她长得好像你。"

"蜡，"爱丽儿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她是一个蜡像，活了。她说喜欢我，想跟着我。"

塞壬盯着蜡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蜡像的手臂。硬的，凉的，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印，那道印子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恢复了平滑。

"好奇怪，"塞壬缩回手，歪着头评价道，"但是好看。"

加奈子从井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支口红。她现在已经不太戴口罩了——在井底这个地方，大家都带着各种各样的残缺，口罩反而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那道裂口在蓝绿色的光线下不那么刺眼了，边缘在塞壬和井水的共同作用下甚至收敛了一点，皮肤的颜色也比之前均匀了一些。她站在蜡像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和爱丽儿相似的面孔，神情复杂得像在照一面映出过去的镜子。

"你爱她？"加奈子问，声音很轻。

蜡像抬起头。那双玻璃眼珠里倒映着加奈子脸上的裂口和井底晃动的光点。她张开嘴，风穿过蜡质喉咙发出那个熟悉的、贝壳一样的声响："爱。"

加奈子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退到旁边坐下来，把口红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消化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蜡像，又看了一会儿蹲在岸边逗塞壬玩的真正的爱丽儿，嘴角那道裂口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浅的、安然的弧度。

那天之后，井底的生活多了一个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蜡像会在爱丽儿醒来之前就准备好——她已经学会了"坐着等"这件事，而且一做就是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她坐在井岸边的某块石头上，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软蜡，用指甲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抠着、捏着、塑着。那个小蜡像的雏形渐渐显露出来，五官的轮廓、头发的弧度、锁骨的线条，每一处都精细到像是在用显微镜工作。

爱丽儿醒来之后，蜡像就会抬眼看着她的脸，把那块正在捏制的软蜡翻来覆去地调整。她偶尔会停下来，注视爱丽儿某个特定的角度很久，久到贞子都会微微侧目——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欲望的、纯粹的、工匠式的注视，像是要把她每一根睫毛卷曲的幅度都刻进记忆里。

"你打算捏多久？"爱丽儿有一天忍不住问。

蜡像抬起眼。她的手停在那块软蜡的颧骨位置上，指甲尖轻轻按着那一道还未完成的高光。

"你变一天，"她说，风穿过喉咙的声音沙沙的，"我就捏一天。永远捏不完。"

爱丽儿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蜡像冰凉的手背："行吧，那你慢慢捏。我反正不着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