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盯着那尊蜡像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凑近它的脸,在它那对玻璃眼珠的正前方停住,自己的蓝眼睛和它的玻璃眼珠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认识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
蜡像馆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那尊蜡像的嘴唇——那两片雕琢精细的蜡质嘴唇——极其极其缓慢地、像缓慢融化一样的,弯起了一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真真切切地存在。
爱丽儿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那尊蜡像从展台上走了下来。
动作很慢,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蜡质摩擦声,像是太久没有活动过的僵硬的傀儡。她的白色蕾丝裙摆扫过展台边缘,赤着的双脚踩在落灰的地板上,足底留下两个浅浅的、完整的脚印。她站在爱丽儿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半透明的蜡质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双玻璃眼珠里盛着一种不属于人类也不会被任何生者拥有温度的东西。是凝视,带着某种极长极长的等待终于在此刻结束了的安静。
她张开嘴。没有声带,没有舌头,但空气流过她蜡质喉咙的时候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像风穿过贝壳的声音。
"你长大了。"
爱丽儿的心脏跳了一拍。那是她二十岁的样子。她在照片里见过自己二十岁的脸——年轻、带着稚气未脱的婴儿肥,眼睛里还有没有经过太多打磨的天真。这尊蜡像的脸就是那个她。那个五年前因为被助理搀出剧院时回头看的那一眼而莫名其妙在意了很久的她自己。
"你是照着我的样子做的?"爱丽儿问。
蜡像歪了一下头,动作迟缓而优雅,像一帧一帧播放的默片。她又发出那种空气流过蜡质喉咙的声响,这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那年……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一直看着你。我很想变成你。所以……我按照你的样子,重新捏了自己。"
爱丽儿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面前这个由蜡构成的、五十年前被某个无名蜡像师捏出来的、在她二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坐在观众席里看完了她整场表演的东西,觉得喉咙里堵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你想变成我?"
"想。"蜡像说,"可是你变老了。你变了样子。你的脸……比那时候更锋利了。更美了。但是不一样了。我捏的脸还是旧的。我不认识现在的你。"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了手。那根蜡质的食指朝着爱丽儿的面孔伸过来,指尖悬停在她颧骨前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触。
"我想……再看看你。然后……再捏一次。把现在的你,也留下来。"
爱丽儿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她能闻到蜡和旧灰尘混合的气味。她忽然明白了这个蜡像要的是什么——不是伤害她,不是占有她,是一种比占有更古老的东西。想要把她留在时间里。以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方式。
"如果我让你捏,"爱丽儿说,"你会变成我的样子,然后把现在的我留下来。然后呢?然后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