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热带鱼13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蜡像女人。长发挽成松散的髻，几缕卷发垂在脸颊两侧，五官雕刻得极其精致，鼻梁小巧，嘴唇丰润，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去扶头顶的花冠，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蜡质，灯光透过她薄薄的手背能看到里面浅色的骨架结构。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定格的少女，保持着某种永恒的、羞怯的温柔。

爱丽儿站在展台前看了它很久。

她认得这件裙子。不是她穿过的那件，但风格和年代一模一样。她盯着蜡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个五官的轮廓似乎在哪里见过——她那张蜡质的面孔上，嘴角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爱丽儿自己二十岁那年在剧院里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几乎重合。只不过那张照片里的爱丽儿困得眼睛半睁，嘴角垮着，满脸写着"快放我回去睡觉"，而这个蜡像的表情温柔而含情。

"霍华德，"爱丽儿转头叫了一声，"这个蜡像是谁做的？"

老管理员从门口探过头来，眯眼看了看那个展台，挠了挠灰白的头发："那个啊……好多年前了。好像是当时一个蜡像师做的，说是……按照剧院历史里一位女演员的样子做的？我不太清楚，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爱丽儿重新转回去看那个蜡像。

就在她转头又转回来的那一瞬间，她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个蜡像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像是蜡在高温下融化了半毫米，但在这个没有风、没有震动、温度始终恒定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物理原因能让一只蜡做的手自己移动。

爱丽儿没有后退。她盯着那只手，轻声说了一句："你动了。"

蜡像没有回应。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展台上，蕾丝裙摆垂落如瀑，那张温柔的脸在暗淡的白炽灯下凝固成永恒的注视。但爱丽儿注意到它的眼睛——那对玻璃质地的、镶嵌在蜡质眼眶里的眼珠子，里面反射的光点和她进来时看到的位置不一样了。之前那两点光落在瞳孔的上半部分，现在落到了下半部分。像是低垂了视线。

"爱丽儿小姐？"霍华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还好吗？"

"我没事，"爱丽儿说，没有移开视线，"霍华德，你先去前面等我，我再看两分钟。"

老管理员应了一声，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门关上了。蜡像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整屋子永远不会老去的静止身影。

她向前走了一步。和展台上的蜡像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她能看清它裙摆上每一道蕾丝纹路的走向，能看清它指尖那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蜡质覆盖下的纹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蜡像的手背。

凉的。硬邦邦的。和普通的蜡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她额头上那枚银白色的鳞片忽然热了一下。那种热度短促而明晰，像是一个信号被触发了。她收回手，鳞片的热度也随之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