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热带鱼8

爱丽儿愣了一下。她见过很多搭讪的方式，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深夜停车场用这么瘆人的语气问她评价外貌。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两秒钟。

"你眼睛很好看，"她说，语气像在给一件衣服打分的时尚博主，"但口罩遮了半张脸，看不到全貌，我没法给你打综合分。你把口罩摘了，我再告诉你。"

那个女人僵住了。

她可能听过很多答案。听过尖叫、听过"漂亮"、听过"不漂亮"，听过那些人在看到真相后露出惊恐表情时发出的惨叫。但她没听过有人用这种"你先把遮瑕膏拿掉我看看皮肤状态再决定"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一台被输入了从未预料过指令的机器。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自己口罩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你确定要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告意味，又像是一点点迟疑。

"我确定，"爱丽儿说，歪着头看她，"你长着一张好看的脸，遮住太可惜了。如果是牙齿问题的话我给你介绍我的牙医，她在比弗利山庄那一片很有名，做贴片一绝。"

女人的手指停在口罩边缘。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爱丽儿注意到了。那不是威胁性的颤栗，更像是一个准备了太久的告白被临时打断时那种手足无措。

她摘下了口罩。

路灯的冷白光照在那张脸上。下半张脸从鼻梁以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不是嘴唇，而是一道从嘴角两侧一直延伸到耳根的豁口，像是有人用刀从两边割开了她的脸。伤口边缘的皮肤是深红色的，像是愈合又反复撕裂了很多次，裸露的牙龈和森白的牙齿在裂口的深处若隐若现。

爱丽儿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那个女人彻底愣住的事情——她走上前两步，凑近了看，歪着头从左边看再从右边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退回去，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一幅有争议的画作。

"这个切口挺整齐的，"她说，"两边对称，手术刀级别的精准。你疼不疼？"

女人张着嘴——那个裂口也跟着张大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闭了几次嘴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你不怕我？"她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为什么要怕？"爱丽儿耸耸肩，"我见过从井里爬出来的男人，见过尾巴烂了一半的美人鱼，见过用水族箱装尸体的变态。你不过是嘴巴长得比别人大一点，有什么好怕的。"

女人的嘴唇——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嘴唇的话——颤抖了一下。她快速把口罩戴了回去，动作慌乱得像在遮挡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她低下头，肩膀缩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种阴森恐怖的姿态变成了一团蜷缩在风衣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