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抬起头,朝着头顶的方向看去。它的视线穿透了三十米厚的泥土、混凝土、钢筋、地下停车场的地面、以及那间浴室的地砖,穿透了那些被人类称为"文明"的一切障碍,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刚刚从井底回来的、额头上长了一片银白色鳞片的金发女人身上。
美人鱼缓缓地、缓缓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像是某种已经深入骨髓的饥饿终于看到了食粮。
当天下午,爱丽儿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洛杉矶水道管理局的某个负责人,语气非常奇怪,又恭敬又慌张,说话的时候夹带着大量的"万分抱歉""实在冒昧""绝无恶意",然后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怀特小姐……我们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项目,想邀请您来参观一下。就是……地下排水系统。我们最近在做一个艺术展,邀请一些公众人物来参观……能不能……请您来一趟?"
爱丽儿正在对着镜子研究自己额头上那枚鳞片怎么用遮瑕膏盖住,闻言挑了挑眉:"你们让我去参观下水道?"
"不不不,不是普通的下水道,是很美的!我们有一条废弃的管道,大概四十年前建的,结构非常优美,拱形穹顶,马赛克贴面……完全不臭!我们保证!"
"你们给我多少钱?"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数字。
爱丽儿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她本来想拒绝的,下水道听起来实在是太不配她,但那个数字已经高到了"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的程度。再加上她最近所有通告都推了,闲着也是闲着。
"行吧,"她说,"我明天下午去。派车来接我,我要保时捷,不要凯迪拉克。还有就是我先跟你们说好,如果那个地方臭或者脏,我当场走人,钱不退。"
电话那头如蒙大赦地连声道谢,挂了电话。
爱丽儿放下手机,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额头上的鳞片,用遮瑕膏盖了三层终于看不见了。她拍了拍脸颊,满意地退后一步,转了个身,裙子下摆旋开一圈。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洗脸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的水——那本应是清澈透明的洛杉矶自来水——在流进下水口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蓝绿色的荧光。
像是有某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朝她伸出了渴望的手。
当天夜里,爱丽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无边无际的隧道里,拱形的穹顶上嵌着成千上万片马赛克瓷砖,每一片都是不同的蓝绿色,从深到浅拼成了一幅巨大的、像海浪又像鱼鳞的图案。隧道的地面铺着一层浅浅的水,漫过她的脚踝,水是温热的,带着某种奇怪的甜腥气。
她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她的裙子漂在水面上,像一朵白色的花。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一种像是歌声又像是呜咽的声音,从隧道的尽头传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让人想要流泪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