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等所有会害怕的人。”
爱丽儿站起来。“我需要下去。”
“现在不行。它在白天最弱,但你的恐惧在白天最模糊。它需要你的恐惧清晰、具体、强烈。下去的最佳时机是当它来找你的时候——当它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当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你身上。那时它是脆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来找我的时候,我差点杀了它。2012年,在井底,它变成了我最害怕的东西——我父亲。那个打我母亲、最后被她杀死的男人。我看着那张脸,那些拳头,那些酒瓶。我以为我会害怕。但三十年了,爱丽儿。三十年的恐惧让我学会了一件事——它只是形状。没有形状的东西才可怕。有形状的东西可以被打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你有你的形状吗,爱丽儿?你知道你最害怕什么吗?”
她想了很久。“我最害怕忘记。忘记那些我救过的人,忘记那些救过我的人,忘记那些我答应过要记住的故事。”
“那它会变成什么?一个让你忘记的东西?”
“也许。也许它会变成一种诱惑——让我忘记一切,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回到我是Mean Girl的时候,回到我以为世界围着我转的时候。”
迈克点头。“那你的武器是什么?”
爱丽儿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个铃铛。从费城带回来的,曾经连接“进一步”的铃铛。它已经不再响了,但它还在。
“这是记忆。”她说,“所有我经历过的事,所有我认识的人,所有我答应过要记住的故事。它都在这里。”
迈克看着铃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它还会响吗?”
“在我需要的时候。”
他们把井盖打开。铁制的,很重,但边缘有锈迹,一撬就开。下面是黑暗,真正的黑暗,有质感的,像液体在缓慢流动。空气从井底涌上来,冷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味。
“我下去。”爱丽儿说。
“我等你。”迈克递给她一个手电筒,“井底有一个通道,通向主下水道。它在最深处,在德里镇的正下方。跟着声音走。它会说话,会唱歌,会哭。别信它。”
爱丽儿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铃铛握在手心。她坐在井沿上,双腿悬在黑暗中。
“爱丽儿。”迈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它需要你害怕。如果你不害怕,它就饿了。饿了的野兽会犯错误。”
她点头,然后松手。
坠落很短。井比想象中浅,底部是泥土和碎石。她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通道在她面前展开,圆形的,像巨大的肠道,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但现在干的。空气不流通,闷热,有呼吸的味道。
她开始走。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深。墙壁上开始出现东西——涂鸦,画得很粗糙,像是孩子画的。气球,小丑的脸,还有字:“回家”,“留下来”,“永远”。
手电筒的光照到通道尽头。那里分叉成三个方向,每个都同样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所有方向,从墙壁里,从地面下,从头顶。
“爱丽儿……爱丽儿……爱丽儿……”
像孩子的声音,很多孩子,重叠在一起。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温柔的呼唤,像在叫她回家。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她选择右边的通道。
通道变窄了,墙壁潮湿,有黏液。空气更重,更难呼吸。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是呼唤,而是对话。孩子们的对话,聊着学校,聊着游戏,聊着未来。正常的,普通的,让人忘记身处何地的对话。
然后她看到了门。
一扇红色的门,和“进一步”里的一样。但它小得多,孩子大小,嵌在通道尽头的墙壁里。门半开着,里面有光,温暖的,金色的,像黄昏的阳光。
“进来。”门里传来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女人的声音,温柔的,熟悉的。
妈妈的声音。
“爱丽儿,进来。妈妈在这里。”
爱丽儿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温暖,像被阳光晒过。
“妈妈?”
“进来,宝贝。外面太冷了。进来,妈妈给你热了汤。”
她的手转动把手。门开了。
里面不是下水道,不是黑暗。里面是纽约的公寓,她的房间,她小时候的房间。粉色的墙,娃娃堆满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妈妈站在门口,张开手臂,微笑着。
“爱丽儿,你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爱丽儿走进去。地毯柔软,阳光温暖。空气里有她小时候喜欢的香草味。
“妈妈,我……”
“嘘。”妈妈走近她,伸手摸她的脸,“你累了,宝贝。你一直在跑,一直在怕。停下来吧。妈妈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爱丽儿闭上眼睛。妈妈的手很温暖,很真实。她可以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忘记德里镇,忘记潘尼怀斯,忘记所有那些恐惧。
忘记橡树岭,忘记紫苑屋,忘记灯塔,忘记红色大门。忘记托马斯,忘记沃什,忘记玛丽·肖,忘记埃莉诺。忘记卢卡斯,忘记玛雅,忘记所有她答应过要记住的人。
她睁开眼睛。
“你不是我妈妈。”
妈妈的脸开始扭曲。“爱丽儿……你说什么?”
“我妈妈不会让我忘记。她会让我记住。她会让我战斗。”
妈妈的脸融化,像蜡。皮肤脱落,露出下面的白色。衣服褪色,变成小丑的戏服。房间坍塌,阳光熄灭,温暖消失。
她站在下水道里,手握着门把手。红色的大门消失了,面前只有黑暗的通道。
小丑站在她面前。
不是漂浮的脸,不是幻觉。是实体,真人大小,穿着银色的戏服,橙色的头发像火焰。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光。
它没有笑。
“你很特别。”它说,声音不再甜腻,而是低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我吃了很多孩子。我吃了很多大人。我吃了那些害怕蜘蛛的,害怕狼人的,害怕自己父亲的。但我从来没吃过不怕的人。”
“你吃不了我。”
“也许。”它歪着头,“但你知道,爱丽儿,不吃你,我可以吃别人。这个镇上有孩子。有很多孩子。我可以一个一个地吃。我会让他们害怕,非常害怕。而你,你会记住。你会记住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个孩子的脸,每一个孩子的恐惧。你会带着它们活着,永远。”
爱丽儿看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