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高耸的能量屏障将中央区域与观众席隔开,屏障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层流动的水膜。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西域的军官、士兵,甚至还有一些被允许观看的平民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狂热,夹杂着能量武器低沉的充能声和人群兴奋的低语。
Sherry站在竞技场一侧的预备区,身上穿着西域提供的简易作战服——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贴合身体但并不舒适。她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按照规定,对决开始时,场地中央会升起武器架,双方同时抢夺。
镜站在对面。她穿着纯黑的统帅制服,银色的肩章和绶带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她也没有提前携带武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放松得近乎随意。但Sherry能看到她全身肌肉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
高处的观礼台上,西域的高级将领们已经就座。最中央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西域最高议长的。议长尚未到场,但仪式不会等他。
一个司仪走到场地边缘,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响彻全场:“今天,我们见证荣耀!东域前‘破晓’舰队统领,Sherry,以俘虏之身,挑战我西域最高统帅,镜!根据古老律法,此战为镜像对决——至死方休!”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Sherry感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身上,有好奇,有憎恶,有纯粹的嗜血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只看着镜。
镜也在看她。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沸腾的声浪,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Sherry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准备好了吗?
“对决——开始!”
能量屏障发出嗡鸣,中央地面裂开,一个武器架缓缓升起。上面陈列着各式冷兵器和几把基础型号的能量手枪。
Sherry和镜同时启动。
速度极快,两人几乎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Sherry的目标是一把长柄战术刀和一把手枪,这是她最熟悉的搭配。但镜的路线完全预判了她的意图——没有直接冲向武器架,而是斜刺里切入,精准地挡在了Sherry的路径上。
肩膀对撞。剧痛传来,Sherry踉跄后退,镜已经借力改变方向,伸手抓向武器架上的双短刃。
Sherry咬牙,放弃原本目标,矮身扫腿。镜轻盈跃起,在空中转身,双刃已然在手,落地时刀尖点地,借力再次弹起,直扑Sherry面门。
太快了。Sherry狼狈翻滚躲开,刀锋擦过她的手臂,作战服裂开,皮肤上出现一道血线。观众席爆发出喝彩。
没有喘息机会,镜的攻势如暴雨般落下。双短刃在她手中化为银色风暴,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却又在最后瞬间留有一丝余地——不是仁慈,更像是某种残酷的测量,测量Sherry的反应极限。
Sherry格挡、闪避、翻滚,在刀光中寻找空隙。她试图抢攻,但镜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反击都被轻易化解,反而在自己身上增添新的伤口。手臂、肋侧、大腿……细小的伤口渗出鲜血,作战服渐渐被染红。
这不是战斗,是戏耍。镜在展示她绝对的控制力,像一只猫玩弄爪下的老鼠。
羞辱感灼烧着Sherry的胸腔。她低吼一声,不再保守防御,拼着硬挨一刀,突入镜的内围,肘击她的肋下。镜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机会!
Sherry抓住这毫秒的破绽,手掌劈向镜的手腕,试图打落一把短刃。但镜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她顺着Sherry的力道旋转,不仅化解了攻击,反而将一把短刃交到左手,刀柄重重砸在Sherry的后颈。
眼前一黑。Sherry扑倒在地,口腔里尝到血腥味。
观众席的欢呼几乎掀翻屋顶。
镜没有追击。她后退两步,双刃垂下,微微喘息。银灰色的眼睛俯视着地上的Sherry,眼神复杂难辨。
“站起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竞技场里清晰可闻,“你还没到极限。”
Sherry撑起身体,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看着镜,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想看我的极限?”她嘶哑地说,“那就看吧。”
她撕下已经破烂的袖口,胡乱包扎了手臂上最深的伤口,然后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东域军体格斗起手式——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镜的眼神微微一动。她认出了这个姿势——当年在杀手营,那些教官强迫她们日夜练习的,就是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
Sherry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抢夺武器,没有使用复杂战术。只有最直接的攻击:拳、肘、膝、踢,每一次都倾尽全力,每一次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镜的短刃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口,但Sherry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抓住了镜的一个破绽——也许不是破绽,而是镜一瞬间的犹豫——抱住了镜的腰,将她狠狠撞向地面。
两人翻滚在一起,刀刃在挣扎中脱手飞出。镜的手肘抵住Sherry的喉咙,Sherry的膝盖顶住镜的腹部。她们僵持着,在尘土中喘息,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为什么犹豫?”Sherry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喉咙被压迫得生疼。
镜没有回答。她的银灰色眼睛近距离地盯着Sherry,呼吸喷在Sherry脸上,灼热而急促。抵在Sherry喉间的手肘力道微微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Sherry翻身将镜压在身下,手指掐住了镜的脖颈。
观众席一片哗然。
镜没有反抗。她看着Sherry,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杀了我,”她轻声说,只有Sherry能听见,“然后你会成为英雄。西域会大乱,东域也许会反攻。你的部下能活下来。这是最好的结局。”
Sherry的手指收紧。镜的皮肤温热,脉搏在她指尖跳动,一下,又一下。
“你设计了这个局面,”Sherry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想死在我手里。”
镜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许。也许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真的下手。”
“为什么?”
“因为活着太累了,Sherry。”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天扮演统帅,扮演怪物,扮演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幽灵……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复仇的对象,是唯一给过我光的人。”
Sherry的手在颤抖。她看到镜的睫毛上沾着灰尘,看到她的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濒临崩溃的脸。
观众席开始骚动。他们看不懂这场静止的僵持,有人在高喊“杀了她!”。
高处观礼台上,西域将领们站了起来,神色严峻。议长不知何时已经到场,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如果我松手,”Sherry问,声音干涩,“我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判我叛国,然后处决我们两个。”镜说,“或者,更糟——他们会让你活着,用药物和拷问把你变成展示品,用来羞辱东域。”
“没有其他选择?”
镜沉默了。她的目光越过Sherry,看向观众席,看向那些狂热的面孔,最后回到Sherry脸上。
“有,”她说,“但我需要你相信我。就像……就像我相信过你那样。”
这句话击中了Sherry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想起医疗站里那个沉默的女孩,想起那双抓住她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松开了手指。
镜咳嗽着,大口呼吸。Sherry从她身上起来,跪坐在一旁,浑身的伤口都在尖叫。
观众席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愤怒的吼声。他们期待的是一场血腥的终结,而不是这种暧昧不明的停止。
镜坐起身,揉着脖子上的淤痕。她看着Sherry,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你犯了一个错误,”她说,“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知道。”Sherry说,声音疲惫不堪。
镜突然伸手,抓住Sherry的后颈,将她的头拉近。在震天的怒骂声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的嘴唇贴上了Sherry的耳朵。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她的气息温热,“我说‘现在’的时候,攻击我。用尽全力,往死里打。不要犹豫。”
然后她推开Sherry,站了起来,面对观礼台。
“议长阁下!”镜的声音通过场内的扩音器传出,压过了嘈杂,“对决尚未结束!我请求启用‘绝境协议’!”
观众席瞬间安静。绝境协议——那是镜像对决中最古老、最残酷的附加规则:双方放弃所有武器和护具,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无限制徒手格斗。唯一的要求是,战斗必须持续到一方彻底失去意识或死亡,过程中任何一方不得认输,不得中止。
观礼台上,议长缓缓站起。他是个消瘦的老人,眼神锐利如鹰。
“镜统帅,你确定?”他的声音苍老而冰冷,“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正因如此,”镜朗声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西域的胜利,不是因为对手孱弱,而是因为我们更强!我要在绝对公平的条件下,彻底摧毁她!”
这话点燃了观众的热情。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热。
议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批准。”
能量屏障的蓝光骤然增强,变成了暗红色。场地中央升起一个更小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弹出数道能量锁链,将两人围在中间——这意味着一旦开始,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个圈子。
Sherry和镜被带到平台中央。她们脱掉了残破的作战服和外衣,只留下最基本的贴身衣物。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沿着皮肤流淌。
镜的身上也有不少淤青和擦伤,Sherry那一下撞击显然造成了伤害。但她的站姿依然稳定,眼神清明。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绝境协议——生效!战斗继续,至死方休!”
倒计时在全息投影上闪烁:三、二、一——
“现在。”
镜的声音轻不可闻,但Sherry听见了。
她没有犹豫。
所有的疼痛、疲惫、困惑都被压下,身体遵循着多年训练的本能。Sherry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扑向镜,拳头砸向她的面门,膝盖顶向她的腹部,每一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镜没有完全格挡。她承受了部分攻击,同时以精准的反击回敬。拳头与肉体碰撞的闷响在竞技场中回荡,鲜血飞溅在平台上,在能量锁链的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不是表演,这是真正的厮杀。但Sherry在镜的眼睛里看到了指令:左肋,右肩,下颚……镜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引导,引导Sherry的攻击落在看似致命、实则避开要害的位置。
同时,镜的反击也毫不留情。Sherry的肋骨可能断了,口腔里全是血,视线开始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镜的每一次重击,都在巧妙地震荡她某些关键的神经节点——剧痛,但不致命,反而刺激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让她的身体超越极限。
观众席沸腾了。他们看到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两个女人像野兽般撕咬、搏杀,每一秒都可能有人倒下。
Sherry在一次交错中再次贴近镜,两人纠缠在一起,手臂相绞,额头相抵。
“为什么……”Sherry喘息着问,血沫从嘴角溢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镜的眼睛近在咫尺,银灰色的虹膜里倒映着Sherry破碎的脸。
“因为活着虽然累,”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Sherry从未听过的温柔,“但和你一起活着……也许值得试试。”
她猛地发力,将Sherry摔向平台边缘。Sherry的后背撞上能量锁链,电流贯穿全身,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镜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划过脸颊。
“够了!”议长的声音忽然从观礼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镜统帅,你已经证明了西域的武力。现在,结束它。”
镜缓缓转身,面对观礼台。她的身影在红光中显得孤绝而挺拔。
“议长阁下,”她说,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我要求行使统帅特权——赦免权。”
死寂。
赦免权——西域法律赋予最高统帅的极少动用的特权之一,可以在战争期间赦免任何一名敌方人员,无需解释。
“你疯了?”议长身边的将领失声喊道,“她是东域统领!她知道太多机密!而且刚刚的对决——”
“刚刚的对决,证明了她的勇气和力量。”镜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而勇气和力量,是西域最珍视的品质。我以最高统帅的名义宣布,Sherry,前东域‘破晓’舰队统领,从此刻起,成为西域公民,受西域法律保护。”
她转过身,走向瘫在平台边缘的Sherry,伸出了手。
“至于她掌握的所谓‘机密’,”镜继续说,没有回头,“我会亲自负责‘审查’。在审查期间,她将被软禁在我的私人官邸,由我全权监管。”
观众席炸开了锅。愤怒、不解、震惊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议长缓缓站起,脸色铁青。“镜统帅,你这是公然挑战议会权威。”
“不,”镜平静地说,“我是在行使我的合法权力。如果议会有异议,可以在战后启动弹劾程序。但现在——战争尚未结束,我依然是最高统帅。”
她低头看着Sherry,伸出的手悬在空中。
“选择,”镜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最后一次选择。握住我的手,或者死在这里。”
Sherry看着那只手——沾满鲜血,骨节分明,微微颤抖。她想起十五年前,医疗站里,自己向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孩伸出的手。
这一次,轮到别人向她伸手。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握住了镜的手。
镜的手指收紧,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人浑身浴血,相互倚靠,站在平台中央,面对整个西域的愤怒与不解。
能量锁链缓缓降下,红光熄灭。但Sherry知道,真正的囚牢刚刚开始。
不是金属墙壁,不是能量屏障。
是立场,是过往,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隔阂。
镜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支撑她不至于倒下。这个姿态在观众眼中或许是胜利者对俘虏的掌控,但Sherry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感觉到镜身体传来的温度。
“别晕过去,”镜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我们要一起走出去。”
她们迈步,踉跄但坚定,穿过敞开的屏障门,走向通道深处。身后的怒吼与质问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厚重的闸门一道一道隔绝。
通道很长,光线昏暗。镜的呼吸越来越重,Sherry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渐渐压过来——镜也到极限了。
“你的私人官邸……”Sherry嘶哑地问,“真的安全吗?”
“不安全。”镜诚实地说,“但比刑场安全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
镜沉默了很久,直到她们转过一个拐角,进入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因为我累了,Sherry。”她的声音疲惫不堪,“我累了扮演那个完美的复仇者,累了在每个镜子里都只能看到怪物。而你……你是唯一见过我原本模样的人。那个在笼子里,还没变成怪物的女孩。”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仍然紧紧搂着Sherry。
“也许这是我最后的自私,”镜仰起脸,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深潭,“也许我只是想……在一切崩塌之前,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那真实是你对我的恨。”
Sherry靠在她身边,剧痛和失血让意识逐渐模糊。她看着镜的侧脸,看着那些伤口和淤青,看着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脆弱。
“我不恨你,”她轻声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真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镜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那就慢慢想,”她说,“我们还有时间。虽然可能不多,但……还有时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镜立刻绷紧身体,将Sherry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但来的是镜的亲卫队——那些真正忠于她个人的士兵。
“统帅,官邸已加强警戒。医疗队已在等候。”队长敬礼,目光在Sherry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走吧。”镜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亲卫队长立刻上前搀扶,另一名士兵则扶起了Sherry。
她们被带往官邸,穿过重重守卫,进入一个宽敞但陈设简洁的房间。医疗机器人已经开始工作,消毒、止血、注射镇痛剂和营养液。
治疗过程中,镜始终握着Sherry的手。没有解释,没有言语,只是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伤口处理完毕,两人并排躺在相邻的医疗床上,药物带来的倦意席卷而来时,Sherry在昏睡的边缘,听到镜低声说:
“欢迎来到新的囚牢,Sherry。这一次,我们关在一起了。”
然后黑暗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
因为有一只温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