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没有如期而至。
当囚室的灯光自动调节到模拟晨光状态时，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镜，而是两个陌生的西域士兵。
“统领要见你。”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
Sherry被带出囚室，穿过一条条冰冷的走廊。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东域截然不同——更简约，更锐利，所有的线条都笔直而锋利，像一把把未出鞘的刀。走廊两侧的墙壁偶尔会反射出她的身影，扭曲变形，如同一个个破碎的镜像。
她被带到一个宽敞的观察厅。一整面墙是透明的强化玻璃，俯瞰着下方巨大的训练场。训练场上，西域士兵正在进行实战演练，能量光束交错，爆炸声被隔音材料削弱成沉闷的震动。
镜已经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栏杆上，身姿挺拔如标枪。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退下。”她说。
士兵离开，门无声合拢。
观察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下方训练场的嘈杂回声。Sherry走到玻璃墙边，与镜保持几步距离。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Sherry问。
“让你看看你的敌人。”镜终于侧过头看她，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训练场闪烁的光芒，“看看他们要你死的决心有多坚定。”
Sherry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训练场中央悬挂着全息投影，正循环播放着“破晓”舰队覆灭的画面——她的旗舰爆炸的瞬间，碎片在太空中四散。每播放一次，下方的士兵就会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呐喊。
“这是每天的必修课。”镜的声音很平静，“用胜利激励士气，用敌人的覆灭巩固信念。你的死亡，将被塑造成一个神话——西域战胜东域的关键转折。”
“而你将亲手完成这个神话。”
“是的。”镜转回身，完全面对她，“三天后，公开处决。就在这个训练场，所有高级军官到场，全域直播。”
Sherry感到心脏骤紧，但脸上保持镇定。“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不把我关在囚室里，直到行刑的那天？”
镜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Sherry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还有某种冷冽的、像雪后空气般的氣息。
“因为我需要你明白，”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成为气流摩擦的声响，“我不是在给你希望。我是在给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东域，已经决定放弃你了。”
镜抬起手腕，激活了一个微型投影装置。一段加密通讯记录浮现在空气中——东域最高指挥部的标志，几个模糊的人影，经过处理的声音：
“……Sherry统领已被俘。营救风险过高。”
“她掌握太多核心战术机密。若在拷问中泄露……”
“建议：否认其最后指令的合法性。定为‘擅自行动’。”
“附议。同时启动‘代达罗斯协议’，清除其所有档案记录。”
Sherry盯着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胸腔。她认得那些发言者的代号——她的上级，她的盟友，有些甚至是她曾经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战友。
“这是假的。”她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知道是真的。”镜关闭投影，“我截获这段通讯时，你的旗舰还没有爆炸。他们在你死之前，就已经杀死了你。”
Sherry闭上眼。愤怒、背叛、荒谬感混杂在一起，在胃里翻搅。她想起最后一次战略会议，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那些“不惜一切代价支援”的保证。原来在高层眼中，她只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甚至是一枚需要主动清除的隐患。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她睁开眼，直视镜，“为了让我更绝望？为了让处决更‘有趣’？”
镜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也可能只是肌肉的抽搐。
“为了让你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如何死。”镜说，“公开处决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传统的能量枪决，快速，相对无痛。另一种……是‘镜像对决’。”
Sherry听说过这个名词。西域的一种古老仪式，两个死敌在封闭空间内进行一对一决斗，至死方休。整个过程会被全程直播，胜者获得“荣耀”，败者化为“警示”。
“他们不会同意让俘虏进行镜像对决。”Sherry说，“那是给战士的仪式。”
“如果你主动挑战我，他们会同意。”镜的眼神变得锐利，“西域崇尚勇气，即使是敌人的勇气。如果你在全体将士面前挑战我——他们的最高统帅——没有人能拒绝。那会成为一场史诗级的表演，比简单处决更有威慑力。”
Sherry明白了。这不是仁慈，是另一种残酷。镜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战斗，然后被亲手杀死。这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消灭，更是对她作为战士最后尊严的践踏。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三天后，你会被押到训练场中央，跪在地上，从背后执行枪决。镜头会特写你的脸，让所有人看到东域英雄最后的恐惧。”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的部下——那些还活着的俘虏——会被迫观看。然后他们会被送去矿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度过余生。”
Sherry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为什么在乎我怎么死？”
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玻璃墙边，看着下方训练场里那些年轻的、充满狂热的面孔。
“十五年前，在那个笼子里，我每天都想象自己会怎么死。”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冻死、饿死、被打死、在训练中被失手杀死……每一种死法我都想过无数遍。但最后救我的人，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转回身，银灰色的眼睛在模拟晨光中几乎透明。
“现在，我也给你一个选择。虽然两个选项都很糟糕，但至少……这是选择。”
Sherry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她无意中救下，却又被命运塑造成自己最强大敌人的女人。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Sherry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某种共鸣。两个被困在不同牢笼里的灵魂，隔着时光和立场的深渊，彼此辨认。
“如果我选择镜像对决，”Sherry慢慢说，“我的部下呢？”
“如果战斗足够精彩，如果我心情足够好，”镜说，“我会赦免他们。不是释放，但至少不会送去矿场。也许普通的战俘营，也许其他不那么致命的劳役。”
“我需要承诺。”
“战争中没有承诺，只有交易。”镜走近，伸手抬起Sherry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信任我吗，Sherry？就像当年我信任你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Sherry想起那个冬天，医疗站里，遍体鳞伤的女孩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肤，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把所有的恐惧和信任都沉默地交托。
“不。”Sherry说，“我不信任你。”
镜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但我接受挑战。”Sherry继续说，声音逐渐变得坚定，“镜像对决。我和你。”
有那么一瞬间，Sherry以为镜会说什么。也许是一个解释，一个警告，甚至是一句告别。但镜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很好。明天开始，你会在监督下进行基础训练。虽然这改变不了结果，但至少让你死得像一个战士。”
“你会亲自训练我吗？”Sherry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镜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打开前，她停顿了一下。
“不，”她没有回头，“看着你准备杀死我，这太讽刺了。而且……”
“而且？”
镜终于侧过脸，光线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银色的边。
“而且我不想记住你训练的样子。我想记住你战斗的样子——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
门开了又关。Sherry独自留在观察厅里，下方训练场的呐喊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她看着那些士兵，那些将为她死亡欢呼的人，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走到玻璃墙前，手掌贴上冰冷的表面。倒影中的自己——疲惫、伤痕累累，但眼神里还有未熄灭的火。
“镜，”她对着倒影低语，不知道是呼唤敌人，还是呼唤记忆中那个女孩，“我会战斗。不是为了东域，也不是为了复仇。”
她停顿，手指在玻璃上划过，擦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会为了那个冬天，为了那个相信过我的女孩，战斗到最后一刻。”
倒影中的自己点了点头，仿佛在回应这个承诺。
远处，训练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这个金属牢笼照得如同白昼。而Sherry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仅是生死之战。
这是记忆与记忆的厮杀，是救赎与毁灭的角力，是两个被战争塑造又被战争背叛的女人，在无数镜子的迷宫中，寻找那个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出口。
通风系统仍在嗡鸣。
像心跳。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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