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破晓”的能源核心爆炸时，Sherry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芒在太空中无声绽放，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她的舰队——东域最后的屏障——在爆炸的涟漪中化为金属碎片，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飘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骨灰。

通讯频道里最后的呼喊已经沉寂。Sherry松开操纵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驾驶舱的警报灯旋转着，将她的脸映成一片片红蓝相间的碎片。

“东域‘破晓’舰队统领Sherry，”一个声音切入加密频道，平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你的旗舰已被锁定。建议投降。”

Sherry认得那个声音。镜。西域“暗影”军团的最高统帅，以“镜像同步”战术闻名——她能预判对手的每一步，就像照镜子一样。

“我拒绝。”Sherry说。

“那么，”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Sherry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我们会强行登舰。”

接下来的记忆是片段的。震动、撞击、舱门被切割的尖啸。她的副官挡在她身前，被能量步枪击中胸口。温热的血溅在Sherry脸上，还带着生命的温度。

然后是镜本人走进驾驶舱。

Sherry曾无数次在情报资料中见过这张脸——锐利、苍白，像一柄出鞘的刀。但照片没有捕捉到她眼睛的颜色：一种极浅的灰，接近银色，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带走。”镜说。

士兵上前时，Sherry做了最后的反抗。她的格斗术在东域军中排名前列，但镜的动作更快。一个简洁的擒拿动作，Sherry的手臂被反扭到背后，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镜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制服，却不至于留下淤青。

“别这样，”镜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近得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我不想伤你。”

Sherry愣住了。那语气太奇怪了，不像是对敌人，倒像是对……

她没有时间细想。注射器刺入颈侧，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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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她在一间囚室里。

不是她想象中的牢房。房间很小，但整洁，甚至称得上舒适。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是某种哑光金属，摸上去冰凉。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门。

门开了。

镜走进来，已经换下战斗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军便装。没有佩戴武器。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食物和水。

“吃吧。”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Sherry没有动。“我的部下呢？”

镜沉默了片刻。“那些投降的，还活着。抵抗到底的……”她没有说完，但Sherry明白了。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你杀了他们。”

“战争就是这样。”镜的声音很平静，“你也杀过我的部下。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Sherry站起来，尽管双腿还在发软，“我们是为了保护——”

“保护什么？”镜打断她，第一次提高了音量，“保护那个把你塑造成战争机器的东域？保护那个创造了杀手营的体制？”

Sherry怔住了。“杀手营？”

镜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痛苦、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更柔软，更危险的东西。她走近一步，Sherry本能地后退，背抵在冰凉的墙上。

“你不记得了。”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记得什么？”

“十五年前。东域边境，废弃的工业区。冬季。”镜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当时应该刚入伍不久，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跟着一支巡逻队。你们发现了一个……地方。”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是的，她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十六岁，第一次参与边境巡逻。他们接到异常能量信号，找到了一处隐藏的地下设施。

“那是什么地方？”年轻的Sherry问带队的上尉。

上尉的脸色很难看。“不该存在的地方。”

他们进去了。Sherry永远忘不了看到的景象：一个个铁笼，里面关着孩子——十几岁，甚至更小。营养不良，遍体鳞伤，眼神空洞。训练场上血迹斑斑，墙上还有弹孔。

“这是干什么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杀手训练营。”上尉低声说，“非官方的。上头默许的，为了培养特殊作战人员。但显然……失控了。”

他们在最里面的牢房里找到了一个女孩。大约十四岁，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但还活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微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她还活着！”Sherry喊道。

医疗兵检查后摇头。“伤太重，带出去也活不了多久。而且按照规定，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救她？”Sherry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命令，少尉。”

Sherry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看着她，没有祈求，没有哭喊，只是看着，仿佛在记住这张脸——最后一个可能救她的人的脸。

“去他的命令。”Sherry说。

她不顾阻拦，抱起女孩。轻得可怕，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她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女孩，一路跑到医疗站。

“救她。”她对值班军医说，“所有责任我承担。”

女孩活下来了。Sherry每天都去看她，直到她伤势稳定。但有一天，女孩消失了。护士说，她自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话。

“那是你。”Sherry看着眼前的镜，声音干涩。

镜点了点头。“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然后我回到那个地狱，杀光了所有训练者，杀光了所有竞争者，成为那里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产品’。然后我逃到西域，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为什么？”Sherry问，“为什么不留在东域？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镜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保护我？那时候的你，只是一个少尉。而那个杀手营背后的人，是东域军高层。包括你的导师，你后来的支持者，你舰队的高级将领。”

Sherry感到一阵寒意。“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镜靠近她，近到能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创造那个地狱的人，就是你为之效忠的体制。而你，Sherry，作为‘破晓’舰队的统领，是那个体制如今最耀眼的代表。”

“我不知道……”Sherry艰难地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

“会怎样？摧毁它？然后呢？”镜的手指轻轻拂过Sherry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但Sherry浑身僵硬，“你太理想主义了，Sherry。你以为战争有干净的一面，有正义的一方。但真相是，我们都沾满了血。区别只在于，我承认，而你在欺骗自己。”

Sherry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镜说的是事实吗？这些年来，她难道没有怀疑过？没有见过那些模糊的战线、可疑的命令、被掩盖的伤亡？

“所以你要报复。”她终于说，“通过打败我，通过摧毁东域。”

“一开始是的。”镜承认，“我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你救下的那个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让你知道，你的善良造就了一个怪物。”

“但后来呢？”

镜沉默了很久。囚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后来我在谈判桌上看到你。”她的声音变轻了，“三年前，河流归属权谈判。你站在东域代表中间，为了一点领土，据理力争，眼睛里有火。那么认真，那么纯粹……就像当年救我的时候一样。”

镜的手指划过Sherry的下颌线，停留在她的唇角。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让你变成战争工具的一切，恨的是把我们放在对立面的这个世界。但我也……渴望你。渴望那种纯粹，那种你身上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Sherry的耳朵。

“从那天起，我就想看看，这双燃烧的眼睛……被泪水浸透时会是什么样子。”

吻落下时，Sherry没有躲避。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充满了愤怒、痛苦、渴望和毁灭欲。镜的牙齿擦过她的下唇，留下细微的痛感。她的手扣住Sherry的后颈，将她牢牢固定。

Sherry应该反抗。她是俘虏，是敌人。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这个吻里尝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那种身处高位、无人理解的孤独。那种在无数个决策中，不得不将一部分自我杀死的孤独。

镜先松开了她。两人都在喘息。

“我会把你囚禁在这里，”镜说，声音沙哑，“就在我卧室隔壁。我会给你书籍、干净的衣服、像样的食物。我会和你一起吃饭，和你讨论战术，就像我们不是敌人。”

“为什么？”

“因为很快，西域高层会要求我处决你。公开地，作为一种威慑。”镜的眼神变得遥远，“在那之前，我想记住你。完整的你，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

她没有说完。

“你在羞辱我。”Sherry咬牙说。

“不，”镜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最后看了她一眼，“我在哀悼你。也在哀悼我自己。”

门关上了。Sherry滑坐到地上，手指触碰刚刚被吻过的嘴唇。

囚室很安静，但隔着墙壁，她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声音——镜的脚步声，物品被放置的声音，最后是水声。她在洗漱，准备休息。

一墙之隔。生与死的距离。

Sherry想起镜的话：“我在记住你。因为很快，我将不得不杀死你。”

但也许，她想，看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也许在那之前，她们都已经杀死了彼此心中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而有些战争，从来不在战场上。

它发生在两个灵魂之间，在爱与恨的狭窄缝隙里，在记忆与遗忘的交界处。

那才是最残酷的战争，因为那里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继续在破碎的世界里，假装自己还完整。

通风系统低低地嗡鸣着，像这个世界垂死的呼吸。

Sherry闭上眼睛，等待黎明。

她知道，当黎明到来时，镜会带她去观看西域士兵的训练。她会看到那些杀死她部下的人的脸。

而镜会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场缓慢的、不可避免的葬礼。

她们共同的葬礼。

第一章：战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