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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牢笼

心跳指令ai版

\[正文内容\]

水洼里浮着我的脸。

不是倒影,是另一张脸——被浑浊的水泡得发胀,眼白泛黄,嘴唇青紫,额角滑下一滴水,和穹顶渗下来的那滴,严丝合缝,同时砸进水面。

“咚。”

涟漪没散,第二滴又落下来。

“咚。”

我盯着它。不是看水,是看那滴水落下的位置——正正砸在我左瞳的倒影上。像有人拿针尖,点在我眼球最软的地方。

手电光晃了一下。

光柱扫过墙面。浮雕剥落处,水泥裸露,灰白里透着铁锈红。刻痕很深,刀口歪斜,是少年手腕没力气时硬凿出来的:“哥带我回家”。

字下面,新凿了个凹槽,比拇指指节略宽。里面嵌着一只耳返,指示灯一明、一暗、一明——和我吸气、吐气、再吸气的节奏,完全咬合。

温的。

不是体温,是电流在微型线圈里跑动的热度,顺着耳廓骨爬上来,直抵颞叶。像一根烧红的针,轻轻抵着神经末梢。

我喉结滚了第三次。

牵动左颈那道疤。十六岁,玻璃窗炸裂,我扑过去挡小星,碎渣划开皮肉,血流进锁骨窝,他蹲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纱布,只一个劲儿喊“哥”,声音劈了叉,像断弦。

现在这道疤又开始刺痛。

左手无名指指甲掐进右掌心,月牙形的血痕刚结痂,又被新压出的力道顶开,渗出一点红。

右耳耳返突然“滋”了一声。

极短,0.3秒。电流杂音,但杂音前有半秒空白——是呼吸的间隙。

和三十七章里,林晚舟对讲机传出的那声“哥,这次……换我躲”之前,一模一样。

我猛地低头。

嘴唇离耳返麦克风不到两厘米。气流已经聚在舌尖,只要松开牙关,就能把那句“我来了”送出去。

可就在气流冲出口腔前的零点一秒,我咬住了下唇。

铁锈味漫上来。

不是血的味道,是金属氧化的味道,混着积水里漂浮的药味——苦杏仁,淡,但钻得深,直往鼻腔后头走。

我知道那是什么。

神经抑制剂。低温维持舱的标配。不是保命的,是镇静的。防止人在意识清醒时,被自己的心跳声逼疯。

我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的。

是医院签字台。

三年前。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梧桐叶影在协议纸上爬,像一群黑蚂蚁。钢笔尖悬在“放弃抢救”四个字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珠子,将坠未坠。

而我听见输液管里的声音。

“嗒。”

淡蓝色药液,一滴。

“嗒。”

坠入透明收集袋。

“嗒。”

沈星则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盖住眼下的青影。监护仪屏幕绿光映在他脸上,数字跳得慢,心率82,血压110/70,一切正常。

除了那滴药液,坠得比心跳还准。

我睁开眼。

手电光柱还在墙上晃。

“哥带我回家”那几个字,被水汽洇得边缘发毛。

我抬手,不是去碰耳返,是去抹自己左眼。

指尖碰到睫毛,湿的。不是水,是汗。

耳返里,声音切进来。

不是沈星则。

是林晚舟。

声线平,没起伏,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你真信他还在等你?还是你只敢等一个不会开口的尸体?”

这句话没停顿,没重音,却像一把手术刀,从耳道直插进太阳穴,把三年前签字台上的梧桐影、药液坠落声、监护仪绿光,全剖开,摊在我眼前。

我按住耳返麦克风。

不是说话,是压。

用整个手掌死死按住,指节发白,虎口绷紧。

喉结猛地一沉,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我嘶吼出来。

不是“我来了”。

是“T.Z.=1→2”。

声带撕裂感真实得发烫,像砂纸在磨骨头。

手电光柱瞬间被吞了。

蓝光从墙缝里涌出来,不是灯,是光本身在流动,像液态的冷火,贴着墙面爬行。我脚边积水泛起细密波纹,一圈圈往外推,推到台阶边缘,又折返。

“咔。”

一声轻响。

夹层墙无声裂开。

不是门,是整面墙向内凹陷,像一张被拉开的嘴。幽蓝光从缝隙里淌出来,带着《心跳指令》前奏的第一个钢琴单音。

“叮。”

单音落下,地面轰然塌陷。

不是塌,是延展。十级台阶,水泥浇筑,边缘锋利,一级一级,向下铺开,没入黑暗。尽头,蓝光最盛处,全息影像亮起。

十六岁的沈星则。

蓝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没那么长,刚过耳,额前一缕翘着。他站在那儿,左手插在校裤口袋,右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压平的四叶草。

叶脉清晰,三叉分枝,末端微卷。

和我裤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抬手。

不是朝我,是朝镜头。

朝我此刻站着的位置。

我往前扑。

不是跑,是整个人向前栽,膝盖撞上第一级台阶边缘,钝痛炸开,右膝擦破,血混着积水渗进水泥缝。我没停,左手撑地,右手往前抓——不是抓他,是抓那枚四叶草。

指尖离他掌心还有十厘米。

光影溃散。

像被风吹散的烟,像受惊的鸟群,像一捧被攥紧又松开的灰。

全息影像碎了。

唯有一样东西没碎。

一枚U盘,从光影中心坠下,不偏不倚,落进我摊开的右手掌心。

金属壳冰凉,沾着暗红血渍。不是干的,是湿的,黏腻,带着体温。

我低头。

刻字在光下反光:“这次,别数心跳——听我”。

字是激光蚀刻,边缘锐利,像刀锋。

我攥紧。

U盘棱角扎进掌心,割开刚结痂的月牙痕。血涌出来,混着U盘上的血,在指缝里蜿蜒,热的,黏的,顺着小指往下淌,一滴,落在台阶上。

“嗒。”

和穹顶渗水、和三年前药液坠落、和我此刻的心跳,同频。

我抬头。

台阶上方空荡。

没有全息影像,没有少年,没有蓝校服,没有四叶草。

只有蓝光。

幽幽的,漫溢的,像一片凝固的深海,从台阶尽头漫上来,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小腿,停在膝盖下方。

耳返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极轻。

是门牙轻叩麦克风的声响。

沈星则调试耳返时的习惯。十六岁,他偷用我设备录歌,总怕收音不清,就用门牙一下一下,轻轻磕着麦克风头,听回音。

我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次没咬唇。

身后积水,突然起了涟漪。

不是风。

是脚步声。

水花溅起的声音很轻,但频率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我呼气的末梢。

吸气——静。

呼气——“哗”。

吸气——静。

呼气——“哗”。

我后颈汗毛竖起。

没回头。

手电光柱还亮着,但光晕在抖,像我握着它的手在抖。

我慢慢翻转U盘。

拇指蹭上背面胶带。

胶带边缘翘起,受潮了,软,一蹭就开。底下露出半行字,蓝墨水写的,字迹熟悉得让我胃里一抽:

“协议第7条:若你抵达,我即苏醒。”

胶带边缘,残留半枚指纹。

我盯着它。

抬左手,用拇指指腹,按上自己左手中指指腹。

纹路严丝合缝。

是他拓的。不是临摹,是直接按上去的。拓印时,他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按琴键留下的。

我垂眸。

看自己滴血的手。

看U盘上“听我”二字。

看台阶上方那片蓝光。

耳返里,沈星则的心跳声,来了。

不是录音。

是实时的。

127BPM。

稳定,有力,带着低温舱特有的、极细微的电流杂音,像电流在冰层下缓慢爬行。

比我快12次。

我屏住呼吸。

耳返里,那127BPM的心跳,忽然加速。

132BPM。

持续三秒。

然后回落。

127BPM。

像一次确认。

像一次应答。

像他听见了我屏息时,胸腔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松开手。

U盘没掉。

还攥着。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落在台阶上。

“嗒。”

身后,脚步声停了。

积水涟漪静止。

我仍没回头。

只听见自己心跳,在耳道里擂鼓。

咚。

咚。

咚。

和耳返里那127BPM,错开半拍。

像两个节拍器,被同一双手调校过,却故意,留了半拍余地。

我慢慢抬起右手。

不是去擦血。

是去摸左耳耳返。

指尖碰到金属外壳,微温。

我把它摘下来。

不是取下,是轻轻一旋,从耳道里旋出来。

耳返指示灯还亮着,幽蓝,一明、一暗、一明。

我把它翻过来。

耳罩边缘,有道抓痕。

是我当年气疯了,摔他设备时留下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把耳返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指尖碰到口袋里那张四叶草标本。叶子卷了,茎秆脆,一碰就断。可它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

用拇指蹭了蹭胶带边缘。

胶带软了,翘得更厉害。

底下字迹隐约可见。

不是“哥带我回家”。

是另一行,更小,更淡,像是用铅笔写的,蹭了多年,只剩轮廓:

“你要不要我?”

我把它折好,塞回裤袋。

然后,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疼得钻心,右膝擦破的地方,血已经凝成暗红硬壳。我扶着冰冷的台阶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不是走向蓝光尽头。

是转身。

走向台阶上方那片黑暗。

手电光柱扫过去。

光里,积水映出我的倒影。

扭曲,晃动,但能看清。

倒影里,我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长款风衣,下摆被水浸透,沉甸甸地贴着小腿。头发湿的,垂在额前。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没抬。

只是动了一下。

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我停下。

没回头。

手电光柱停在他脚边。

积水里,他的倒影清晰。

右脚边,一枚湿脚印,边缘水纹未散,正正覆盖在我右脚轮廓上。

严丝合缝。

像一枚盖章。

我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次,没停。

我抬脚。

往前迈了一步。

积水没过脚背,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钻进小腿,钻进膝盖,钻进大腿根。

我站定。

没回头。

只说了一句。

声音哑,但很稳:“你咳血的时候,我在剪辑室。”

身后没声音。

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咚。”

“咚。”

“咚。”

我等着。

等那声咳。

等那股熟悉的、闷在喉咙深处的、像被湿软东西堵着又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

可没有。

只有水滴。

和耳返里,那127BPM的心跳。

我慢慢转过身。

手电光柱抬高。

光打在他脸上。

沈星则。

不是全息影像。

是真人。

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嘴唇没什么血色。可眼睛是亮的,黑得像深潭,里面没雾,没水汽,只有光,一种被冻过又解封的、带着温度的光。

他看着我。

没笑。

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

我抬手。

不是指他。

是伸向他。

掌心朝上。

血还在滴。

一滴,落在他风衣下摆。

暗红,迅速洇开。

他没动。

我往前半步。

手电光柱晃了一下,照见他左耳耳返。

和我刚才摘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耳罩边缘,也有道抓痕。

我盯着它。

他忽然抬手。

不是碰我。

是摸自己左耳耳返。

指尖碰到耳罩,停住。

然后,他慢慢摘下来。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枚炸弹的引信。

他把它翻过来。

耳罩内侧,金属壳上,多了道新划痕。

形状像指纹。

我左手中指的。

他把它递过来。

不是塞,是平举着,掌心朝上,和我一样。

我伸手。

指尖碰到他指尖。

凉的。

他没缩。

我接过耳返。

金属壳还带着他耳廓的温度。

我把它翻过来。

耳罩内侧,那道新划痕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不是刻的,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次,换我听你。”

我抬头。

他还在看我。

目光没躲。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喉咙发紧,发干,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忽然动了。

不是靠近。

是抬手。

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朝上。

和我刚才一样。

可他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血。

暗红,新鲜,从他右手腕内侧蜿蜒而下,顺着小臂,滴落。

一滴。

落在我手背上。

温的。

我低头。

看他手腕。

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边缘翻着皮,渗着血珠。

不是割的。

是蹭的。

像他刚才,就是用这只手,一遍遍蹭过墙面,蹭过台阶,蹭过所有刻着“哥带我回家”的地方。

蹭出血,蹭出痕,蹭出这道,为我准备的、新的、活的印记。

我盯着那道血痕。

他忽然开口。

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很稳:

“哥。”

我猛地抬头。

他眼睛亮得惊人。

“这次……”

他顿了一下。

手腕上的血,又滴了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换我听你。”

我手电光柱,晃了一下。

没照他脸。

照向他身后。

黑暗里,台阶尽头,蓝光幽幽漫溢。

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而深海中央,静静立着一把空椅子。

木头的,旧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我认得。

母亲织的。

三年前,林晚舟在地窖玻璃罩里,亲手穿上的那件。

我盯着它。

沈星则没动。

只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左手。

不是去碰他。

是去摸自己左耳。

那里空着。

耳返被我摘了。

我把它翻过来。

耳罩内侧,那道新划痕旁边,也多了一行小字。

不是他刻的。

是我自己。

用指甲,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字很浅,但清晰:

“我听见了。”

我把它,重新戴回左耳。

金属壳贴上耳廓。

温的。

耳返里,沈星则的心跳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127BPM。

是132BPM。

稳定,有力,带着电流杂音。

像在应答。

像在确认。

像在说:这一次,我不再数你的心跳。

我只听你。

我抬眼。

沈星则还在看我。

他忽然抬手。

不是摸耳返。

是抬到我眼前。

五指张开。

掌心朝上。

像在接什么。

我盯着他掌心。

那里空着。

可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把自己,放进去。

我慢慢抬起右手。

血还在滴。

一滴,落在他掌心。

他没动。

我往前半步。

手电光柱,终于稳住。

照在他脸上。

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蓝光。

是我。

我慢慢,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合拢。

不是攥。

是裹。

严丝合缝,像量身定做。

他掌心很凉。

可裹住我手的那一刻,我掌心的血,忽然不流了。

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我抬头。

他也在看我。

没笑。

可眼睛弯了一下。

像十六岁,他把四叶草塞进我口袋时,那样弯了一下。

我喉结滚了一下。

这次,没停。

我张嘴。

想说什么。

可没出声。

只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和他掌心里,那132BPM的心跳,严丝合缝。

同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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