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那声咳还没散尽,第二声就来了。
短促,闷在喉咙深处,像被什么湿软的东西堵着,又硬生生挤出来。不是幻觉。不是电流杂音。是活人的声音——是沈星则的咳,和三年前他在医院走廊尽头靠墙站着,手背抵着嘴,指缝渗出血丝时一模一样。
我跪在积水里,没动。
膝盖底下金属板还在微微震,倒计时停了,屏幕黑了,只有对讲机角落那点红灯,一明、一暗、一明,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我左手还按在胸口。心在撞,一下比一下狠,撞得肋骨发酸。可这灯的频率……不对。它不是随机闪的。它在等我呼吸的间隙,卡着我吸气的点亮,吐气的点灭。它在同步我。
我盯着水面。
水洼不大,浑浊,映着天花板垂下来的断线,还有我半张脸。湿发贴额,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U盘在我右手里攥着,掌心全是汗,可它还是温的,像刚从谁身体里取出来的东西。
水里倒影晃了。
一道微光浮上来——是U盘背面刻痕,“T.Z.=1→2”,那蓝线还在动,细细的一条,在“1”和“2”之间来回爬。
不是反光。
是通了电。
我猛地抬头。对讲机指示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我没等它再亮,直接爬起来,赤脚踩过积水,几步冲到角落。铁壳对讲机蒙着灰,按钮磨损,天线弯了一截。我一把抓起它,贴到耳边。
“你在哪里?”
我说出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对讲机静了两秒。
然后,呼吸声出来了。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背景有金属刮擦的动静,像铁链拖地,又像指甲抠着水泥。方位感极强——不是录的。是实时的。
它来自地下。
我转身扑向导航终端。屏幕原本黑着,此刻突然亮了,红光刺眼。倒计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动态热力图,铺满整个界面。
主红点深嵌在岩层剖面里,标注着:“T.Z. 在线:1”。
位置——回音穴。
通风井与老宅地窖暗道交汇处。十年前废弃的地铁支线,我亲手封死的入口。也是第25章,我在瓦砾堆里挖出铁盒的地方。
我拇指狠狠按下去,放大。
剖面图展开,红点不动,但周围线条开始延伸——是管道,是裂缝,是未标注的旧结构。其中一条细线,从地窖暗道斜插下来,直通红点位置。线上标了个坐标:X-07,Y-33。
那是我小时候藏零食的夹层墙。
我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
身后突然“嘀”了一声。
我回头。
终端屏幕变了。
红光退去,字浮现:
【心跳协议·终章】启动\
请于60秒内回应“你在哪里”\
否则公开全部私密数据\
(含:母亲临终录音原始版 / 2018年和声备份 / 地窖监控片段 / 你为他写的未署名情诗手稿)
我盯着最后一行。
“未署名情诗手稿”。
我写过。
不是在电脑上,不是在纸上。是在云笔记里,加密文件夹,命名“废稿03”。一共三段,没标题,只有一句开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躲你,是因为我怕我真的一头扎进去,再也出不来。”
我从没给人看过。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它现在,成了筹码。
我冲过去拔电源线。手指刚摸到接口,金属舌片“咔”一声弹出锁扣,死死咬住插头。我用力拽,纹丝不动。
我抄起墙角消防斧,抡起来就砸。
斧刃劈进主机箱,火花四溅。外壳裂开,电线崩断,屏幕闪了几下,黑了。
我以为结束了。
可就在那一瞬,残存的电路爆出一串蓝光,屏幕上最后浮出一行字:
你砸的不是机器\
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你”
字一闪,灭了。
我站在原地,斧头垂在身侧,虎口震得发麻。
我知道了。
这不是系统。
这是他。
沈星则从没打算让我逃。
他等了十年。等我终于开口说“我要你”。等我主动打破沉默。等我亲手撕掉那层“哥哥”的壳。
然后,他才启动终章。
因为他知道,一旦我说出口,我就再也不能回头。我会怕那些东西被公开——不是怕丑闻,不是怕舆论,是怕那些最私密的情感,被当成证据,被围观,被曲解,被钉在公众的十字架上。
他会用我的爱,来要挟我。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现在不怕了。
我扔下斧头,走回控制台。弯腰,捡起那副耳机。耳罩边缘的抓痕还在,是我当年气疯了摔他设备时留下的。我把它翻过来,金属壳内侧,多了道新划痕。
形状像指纹。
我左手中指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把耳机塞进外套口袋,顺手摸到一块硬物。是那张四叶草标本,从水里捞起来后一直贴着内衬。我撕开湿透的布料,把它抽出来。
叶子卷了,茎秆脆得一碰就断。可它还在。背面胶带粘得歪歪扭扭,底下隐约有字,看不清。我用拇指蹭了蹭,胶带边缘开始软,像是受潮了。
我把它折好,塞进裤袋。
然后抓起地上的手电,踹开后门。
铁门“吱——”一声被踢开,铰链发出垂死的呻吟。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隧道口黑得像兽口,手电光柱刺进去,照见地面一层积水,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我蹲下,伸手拨开一片。
叶脉纹路清晰,分叉三支,末端卷曲——和四叶草标本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没动。
十秒钟后,我站起身,一脚踩进水里。
冰。
水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寒意直钻骨头。我一步步往前走,手电光扫着墙壁。水泥剥落,露出钢筋,墙上刻着模糊的涂鸦,其中一道竖线旁,有个小小的“×”,是我十六岁那年刻的,用来标记我和小星挖地道的进度。
地道没挖通。
可现在,我知道它通向哪里了。
走了五米,导航终端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热力图还在,主红点静止,但我自己的位置,已经变成一个小蓝点,正缓慢靠近。
距离:83米。
再走五米,水面倒影忽然晃了。
我停下。
光柱照向身后。
倒影里,铁门还开着,门框外是夜空,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微光。可就在那光线下,门框边缘,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缩回去。
指尖修长,指甲泛青,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是我用美工刀划的。
我猛地回头。
隧道空荡。
没人。
我再看水面。
手已经不见了。
可我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十米,身后轰然巨响。
我猛然回头。
铁门闭合了。
厚重的金属门砸进槽口,震得隧道顶簌簌落灰。门缝彻底封死,一丝光都不剩。
黑暗吞没了我。
手电光柱颤抖着,照向隧道深处。
导航终端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
热力图上,我的蓝点和主红点之间的距离,缩到了51米。
而就在边缘雾区,第二个红点,又出现了。
很小,模糊,像是信号不稳。标识写着:“未知身份|距离:47m”。
我盯着它。
没动。
然后,裤袋里的对讲机,突然震动。
我掏出来,贴到耳边。
电流声轻轻响了两下。
接着,一个声音出来了。
很轻,像耳语,带着笑,气息微弱,却清晰得刺进耳膜:
“哥,这次……换我躲。”
声音落下的瞬间,导航终端屏幕一闪。
两个红点,开始缓缓靠近。
而我的倒影,在手电光下的水面上,正慢慢与其中一个红点重叠。
像我早已在那里。
像我从未离开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