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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闭合的瞬间，金属摩擦声从头顶钢索传来，沉闷得像有人在远处敲打铁棺。数字“B4”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三人脸上，一晃而过。

我站在中间。

左边是沈知意，他手指一直没松开过那枚金属书签戒指，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干涸的血迹。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抖，不是怕，是憋着一股劲儿，随时会炸。

右边是周临川。他雪茄还夹在指间，没点。烟身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盯着楼层显示屏，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份即将失效的合同。

没人说话。

电梯下降，失重感压得耳膜发胀。三秒。又三秒。通风管滴水的声音顺着风道传下来，一滴，一滴，精准地砸在时间上。

和刚才一样。

和倒计时一样。

和心跳一样。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的时候，喉咙下意识发紧。

通道不长，地面铺着防滑钢板，每走一步，脚下的感应灯就亮起一圈惨白的光，像踩进了一具尸体的脉搏里。

一步。三秒。

再一步。三秒。

灯光亮起的节奏，和滴水、和倒计时的跳动，完全重合。

“这节奏……”周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她的心跳。”

我没应。

沈知意也没应。

我们只是往前走。

走到尽头，一扇铁门自动滑开，锈迹斑斑的轨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空间比想象中大，四面墙裸露着钢筋，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缠绕如蛇的旧电缆。正中央摆着一张医疗床，床边连着一堆仪器，屏幕泛着绿光，波形图微弱地起伏。

林晚躺在上面。

她太瘦了。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们大学的毕业合影。

背面那行字，隐约可见：“如果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她左臂静脉插着探头，透明导管里，暗红的血液缓慢流动，汇入主机系统。屏幕上有个小窗口标注：“生命供能协议V3.0”。

周临川快步上前，终端接上主控台，手指飞快敲击。

“她在用身体维持系统运行。”他声音沉下去，“血液流速和心率同步，每滴血都对应一秒倒计时。如果她心跳停了，数据链就断了。”

沈知意猛地冲过去，伸手就要拔管。

“别碰！”周临川一把拽住他手腕，“你一动设备，整个系统可能崩溃，她会立刻失血休克！”

沈知意甩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晚的脸。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绿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为什么要这样？”沈知意声音哑了，“她明明可以删了所有东西，可以走，可以消失。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

我没回答。

我缓步走近，看清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电子环，显示实时数据：心率52，血压86/58，血氧91%。全是临界值。她已经撑了很久。

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黑色封皮。

沈知意看到了。

他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那本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卷曲，纸张泛黄，像是被手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声音突然卡住。

然后，他念了出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刺耳：

“2019.11.03｜沈知意自残未遂，烧毁童年合照。我守在门外两小时，听见他哭喊‘哥你开门’……但我没进去。我不是怕，是不敢。如果我出现，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也在爱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我。

“你说什么？！”他吼出来，“你那时候就在外面？！你听见我求他开门？！”

我心头一震。

想抢，已经晚了。

他已经翻到了另一页，声音更抖：

“2020.06.18｜沈知言醉酒独坐天台，我蹲在楼梯拐角录下全程。我想下去，但我不能。我怕他回头看见我，怕他知道，我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页页翻，越翻越快，声音越来越嘶哑：

“2021.03.12｜沈知意发烧到39度，抱着哥哥的衣服在车里哭了一整夜。我在车外站了四个小时，拍下了他最狼狈的样子。我不该拍的，可我舍不得删。”

“2022.07.05｜周临川在停车场撕毁合同，说‘你们根本不值得我赌上职业生涯’。我录下了，但我不知道，他说的‘你们’，是不是也包括我。”

“2023.12.24｜我又去了京影老剧场，坐在最后一排，看你们杀青宴的录像。我多希望那天，我也在台上，哪怕只是个工作人员。可我只是个观众。永远都是。”

他翻不动了。

手抖得厉害，纸页在他指间哗啦作响。

他猛地抬头，瞪着床上昏迷的林晚，声音撕裂：

“所以你记下了我最狼狈的样子，却连门都不肯开？！你拍下我哭，拍下我求他，拍下我像个疯子一样抓着戒指不肯放手……可你为什么不进来？！你凭什么写这些？！记录却不拯救，你是神还是怪物？！”

我没拦他。

我知道他恨。

这五年，他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深夜抱着我的衣服哭到睡着，都被一个人默默记下。而那个人，从未出现。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哥，你知道吗？她比我更早知道我们结婚。她比我更早知道你摔伤那晚，我躲在车里哭。她比我更早知道……我们有多需要被看见。”

我闭了闭眼。

喉咙发紧。

“是。”我说，“我知道。”

他愣住。

“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们。”我睁开眼，声音低得只有我们能听见，“从五年前婚礼那天起，我就知道。她拍下我们，跟踪我们，甚至……在我摔伤那晚，她躲在车外录下了你哭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她走！”我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撞出回音，“因为我知道，只要她还在记录，就说明还有人在乎这段关系是真的！哪怕她是外人，哪怕她用笔刀割我们……至少有人看见了我们！至少有人记得！”

我喘着气，眼眶发热。

周临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你也利用了她。”

我闭眼。

点头。

“是。我们都用了她。”

我睁开眼，看向沈知意：“你用她逼我面对，因为你知道，只要她手里的证据在，我就逃不掉。”我看向周临川，“你用她牵制资本，让她成为悬在头顶的剑，好让你有机会把真相推到台前。”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婚戒，“而我……我用她当借口，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敢承认，是时机未到。是还有人在看着，所以我不能停。”

空气静得可怕。

只有监测仪的“嘀”声，规律地响着。

沈知意慢慢滑坐在地，背靠医疗床，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他低头看着林晚的脸，声音忽然极轻：

“她说……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没动。

我蹲下，与他平视。

他抬眼，泪水在打转，却没落下。

“哥，我们是不是……太坏了？”他问，“我们让她一个人记得所有事，自己却装作忘了。我们把她当成工具，当成威胁，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可她只是……想被看见。”

我没否认。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挣脱。

周临川走到终端前，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71:17:48→71:17:47→71:17:46……

“‘见证’不是选择。”他低声说，“是入口。选了它，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代价吗？”

“不知道。”我看着林晚苍白的脸，“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选，我这辈子都会梦见今天。梦见她一个人躺在这儿，流着血，等着我们。”

我站起身，走向终端。

屏幕上四个选项依旧：发布／删除／转移／■ 见证

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又从贴身口袋取出沈知意那枚——他曾撕毁又重铸的金属书签戒指。

两枚戒指叠在一起，金属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我走回床边，轻轻掰开林晚的手指，将戒指放进去，再慢慢合拢她的掌心。

她的手很冷。

我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看见你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屏幕。

指尖悬于“见证”上方。

沈知意抬头：“你确定吗？选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点头：“可如果不选，我每天都会梦见她一个人在这儿，流着血，等着我们。”

指尖落下。

屏幕一闪。

实验室顶部传来机械运转声，环形轨道缓缓降下，蓝光扫过空间，生成立体影像。

第一段画面：林晚坐在电脑前，镜头微微晃动，日期显示为五年前婚礼次日。

她戴着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手指绞着衬衫下摆，指节发白。

“今天我删了所有采访稿。”她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但我保存了视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说过‘如果有人记得我，能不能让我知道’。”

画面切换：她站在京影校门口，望着我们杀青宴的合影。

“我查了你们每一次行程。我黑进安保系统，伪造身份跟拍。我不是记者了，我是偷窥者。可我不后悔。”

画面加速：五年来的监控片段拼接——沈知意发烧蜷缩、我独自抽烟至凌晨、周临川在停车场撕合同。

“你们痛苦的时候，我在看。你们亲密的时候，我在看。你们假装疏离的时候，我也在看。我知道你们在演，可我还是信了。因为我多希望，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对兄弟，能相爱而不被惩罚。”

影像继续播放，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割开每一寸伪装。

“我知道沈知言每次摩挲皮带扣，是在压抑情绪。我知道沈知意夜里必须听见哥哥的呼吸才能入睡。我知道周临川每次抽雪茄，是在计算下一步棋。”

“我不是在审判你们。我只是……不想再藏了。”

画面突然静止。

投影仪蓝光闪烁。

实验室陷入短暂黑暗。

然后，一声极轻的“嘀”响起。

心电监测仪的波形突然剧烈波动。

“嘀——嘀——嘀——”

警报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我猛地抬头。

林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她的眼神很轻，很静，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她看着我们，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极弱，却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进心脏：

“你们终于来了。”

下一秒，心率骤降。

波形图直线下滑。

倒计时归零。

屏幕跳出新提示：

【全球直播将在三分钟后启动】

\[本章完\]

见证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