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步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像踩在五年前埋下的时间胶囊上。每一步都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缠绕如血管的老式同轴电缆。应急灯三秒一亮,惨白的光切开黑暗,照出墙角一块锈蚀的金属铭牌:L.W.-07.15。林晚的缩写,加上日期。
我停了。
指尖刚碰到那根裸露的线头,一截微型录音芯片就在我指腹下微微发烫。它还活着。循环播放着一段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我闭上眼,喉咙突然发紧。
是她。
沈知意没停。他大步往前走,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比我的重得多。他走到尽头那扇铁门前,抬脚就踹。“哐——!”门锁崩开,铁门向内弹开,带起一股陈年的灰。
我们跟进去。
档案室没灯,只有几块残存的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浮在半空,照出三张脸——我的、沈知意的、周临川的,全都僵着,像被钉住了。
整面墙贴满了照片。
不是打印件,是冲印的,一张张用图钉钉上去,排得密不透风。有我一个人坐在天台抽烟的侧影,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有沈知意蜷在沙发角落睡觉的样子,手里还攥着那枚金属书签;还有周临川站在停车场打电话的瞬间,雪茄夹在指间,没点,眼神沉得像要杀人。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手写的,清瘦工整,像法医报告:
**2020.03.12 22:48|行为:独自饮酒|酒精浓度0.08%|推测:逃避现实**
**2021.09.06 04:15|行为:撕毁合同|情绪状态:失控|标注:依赖性增强**
**2022.11.28 18:03|行为:删除通话记录|心理动机:隐瞒接触史|结论:知情但沉默**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
婚礼当天。
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我和沈知意面对面站着,他手里拿着戒指,我正要给他戴上。镜头是从转角拍的,角度很刁,刚好能看见林晚的半边脸。她躲在那儿,手里举着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她的眼神不是偷窥,不是猎奇。
是确认。
照片下方写着:
**2019.08.15 16:47|观察对象A(沈知言)瞳孔放大0.8mm|行为:凝视对象B(沈知意)超过7秒|结论:他在看弟弟,不是在看妻子。**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喘不上气。
周临川已经蹲在主机前,打开了便携终端,接入残余数据流。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快,屏幕不断刷新,跳出一串串代码和加密标识。
“所有录像都经过双重加密。”他声音低,却穿透了整个房间,“第一层是她的生物密钥——虹膜、静脉、心跳节律。第二层……需要我们三个人的指纹同步,才能解锁原始文件。”
他抬头,看向我和沈知意。
“标记是‘仅限见证者观看’。”他说,“她从没打算一个人审判我们。她要我们一起看。”
沈知意没说话。他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划过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像是在数罪状。
“她连这个都录了?”他嗓音哑了,“我半夜做噩梦醒来,哭得像个傻子,她也记下来了?”
“她记得你发烧到39度,抱着我衣服不肯撒手。”我低声说,“那年冬天,我在片场摔伤,你躲在车里哭了一整夜。”
他猛地转身,眼睛红得吓人:“那她有没有记——我求你别离婚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有没有记你把我关在门外,说我只是你弟弟?!”
我没躲。我知道他恨。这五年,他每一分爱都是拿刀割出来的,疼了就往我身上扎。
“她记了。”我说,“比谁都清楚。”
他冷笑,嘴角抽了一下:“她算什么?一个外人,躲在暗处拿笔写写画画,就敢定义我们的关系?就敢说她‘见证’?她凭什么?!”
我还没开口,他就冲向主控台,抄起那枚金属书签,狠狠砸向屏幕。
“哗啦——!”
玻璃炸开,碎片四溅。一块划过他手背,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不管,还想再砸。
我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挣扎,拳头砸在我手臂上,一下又一下,力气大得不像话。我箍得更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后颈,能感觉到他皮肤滚烫,呼吸急促。
“她不是神。”我贴着他耳朵说,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唯一一个,敢记住我们的人。”
他猛地僵住。
下一秒,身子一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开始抖。不是抽搐,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颤,像冻了五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抱着他,没松手。
五年了。从婚礼那天起,我就再没抱过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碰就破,怕自己真的忘了他是弟弟,忘了这世道容不下我们。
可现在,他在我怀里哭,压抑的呜咽混着喘息,一声声撞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喉头滚了滚。
周临川突然低喝:“等等。”
我睁开眼。
他盯着终端,脸色变了。
一条匿名短信弹在屏幕上:
【拍摄权限可转移,但代价由你承担】
同时,主屏幕重启,倒计时界面刷新——71:00:00,数字跳得精准。
下方浮现四个选项,白底黑字,冰冷如判决:
□ 发布\
□ 删除\
□ 转移\
■ 见证(字体极小,几乎看不见,要凑近才辨得出)
“‘见证’……”周临川喃喃,“不是选择项,是隐藏路径。”
我低头看沈知意的手。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正面朝上,和我的一样。血从他手背上往下滴,一滴,落在戒指上,顺着金属边缘滑下去,像泪。
通风管开始滴水。
一滴,一滴,精准落在倒计时的个位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像秒针走动。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滴水的频率……和倒计时同步。
3秒一滴。
和应急灯的频闪一样。
“这水……”我开口。
周临川已经站起身,走向角落一台老旧的生理监测仪。屏幕早黑了,但他拆开外壳,接上电源,几秒后,微弱的绿光亮起。
波形图缓缓爬升。
心率:52\
体温:36.1℃\
呼吸频率:12次/分钟
“还在下面。”他声音沉了,“B4层,有个独立空间,连着这套系统。她在用身体维持信号。”
“什么意思?”沈知意抹了把脸,声音还是哑的。
“意思是……”我盯着那行数据,“她把自己的生命体征接入了倒计时。每过一秒,系统就在确认她还活着。那滴水……是她心跳的反馈。”
沈知意怔住。
他慢慢走到墙边,伸手摸向那排老电缆。指尖顺着线路走,一直摸到尽头——一个金属接口,连着一根细管,管子里有暗红色液体缓慢流动。
血。
不是比喻。是真血。
“她把自己……接进来了?”他声音发虚。
“不止。”周临川翻出终端里的结构图,“B4层是废弃的地下实验室,十年前做过生物实验。她改了管道,把静脉监测探头直接连到了主系统。只要她心跳不停,数据就不中断。”
“所以……”我看着那滴水,“她不是在等我们来审判。她是在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沈知意没说话。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手撑在膝盖上,血还在往下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戒指。
“她为什么要这样?”他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明明可以删了所有东西,可以消失。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为什么要让我们看见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因为你当年问过她。”我说,“在纪录片组,你看着镜头说:‘如果有人记得我,能不能让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我。
“她记得。”我看着他,“她一直记得。她不是在审判我们。她是在回答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临川突然站起来,把终端递给我。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未命名的视频文件,时长:00:01:17。
我点开。
画面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林晚脸上。她戴着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手指绞着衬衫下摆,指节发白。
她没化妆,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
她张了几次嘴,才出声。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她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说明我终于敢让你们看见我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在报复。也不是在证明我多正确。我只是……不想再藏了。五年前,我站在消防通道,看着你们结婚,我以为我能做到转身就走。但我做不到。我拍下了那一幕,存了五年。我查了你们每一个行程,记了你们每一次情绪波动。我甚至……学会了怎么黑进安保系统,怎么伪造身份进出片场。”
她苦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我是怪物,是疯子,是越界的记者。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想被看见,哪怕一次,不是作为‘林晚’,而是作为那个曾经在毕业典礼上,对你说‘如果你回头,我一直都在’的女孩。”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可以选择发布,让全世界都知道。可以选择删除,当这一切都没发生。也可以转移权限,交给别人去决定。但还有一个选项……”
她看向镜头,眼神很静。
“‘见证’。不是审判,不是曝光,不是逃避。就是……看见我。像我看见你们一样。如果你们愿意,就选它。如果不愿意……我也理解。”
画面黑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连滴水声都停了。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不再有火。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照片,看着她写的每一行字。
“她不是在逼我们。”他喃喃,“她是在求我们……看看她。”
我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没躲。
周临川合上终端,雪茄还夹在指间,没点。他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四个选项,久久不动。
“‘见证’不是按钮。”他低声说,“是入口。选了它,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代价吗?”
“不知道。”我看着倒计时,“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选,我这辈子都会梦见今天。”
沈知意慢慢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他盯着“见证”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血从他指尖滴落,正好落在“见证”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按下去。
我们三人围立屏幕前,没人动。
通风管又开始滴水。
一滴。
一滴。
精准落在倒计时的个位数上。
71:18:12……11……10……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