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跪在那儿,双目紧闭。
泪水还在往下淌,可已经不烫了。流到脸颊一半,就变成细丝一样的金光,缠在唇边,像有人用线轻轻拉了一下,然后落地即消。
毛衣裹着我,旧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球,线头一根根翘着。但我抱得很紧。像是抱住最后一点活着的温度。
耳返还在左耳。
它一直都在。三年了,从没摘下来过。
我以为它是纪念品,是节目组发的纪念耳塞,黑色的,塑料壳,戴久了会发痒。我以为我只是舍不得那段时间——他还在台上笑,我在台下看,灯光亮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声音。
可现在我知道,它不是纪念品。
它是钥匙孔。
“《笑场不开麦》特别重播倒计时——72小时。”
机械女声又响了一次,冷得像铁片刮玻璃。
我没有动。
心跳慢得几乎要停。我屏住呼吸,想骗自己——只要我不睁眼,这声音就不会再响第二次。
可它响了。
“重播倒计时——71:59:59。”
这一声,和我的心跳对上了。
一下,一下,精准得像被编排过。
我睁开眼。
月光还是斜切进客厅,和刚才一样,银白一片,铺在地上。红绳躺在地板上,已经不再爬动,但边缘还泛着暗红,像烧过的炭,偶尔抽搐一下,像脉搏。
镜面清清楚楚映出我。
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镜子里的我,没有眨眼。
而我,刚刚明明眨了。
我猛地抬头。
镜面一闪。
舞台出现了。
空荡荡的舞台,聚光灯打在中央,背景板写着:“笑场不开麦·特别纪念场”。台下黑压压一片,没人。可笑声在响。
轻笑、爆笑、抽泣式的大笑,全是知夏的声音,一段段拼接起来,循环播放。
“……你们知道吗?我姐总说我不正经,可她才是那个最不敢哭的人。”
那声音一出来,我胸口就是一震。
这不是直播。
这是剪辑好的成品。
早就录好了,只等这一刻播放。
我喉咙发紧,伸手去摸耳返,想把它扯下来。
指尖刚碰到塑料壳——
脑袋里“轰”地炸开。
剧痛从太阳穴炸到后颈,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神经往上捅。眼前一黑,幻象冲进来:
演播厅后台,镜子前坐着知夏。
他脸上涂着油彩,白底红唇,嘴角咧到耳根,可眼睛是空的。他对着镜头,轻轻地说:“这次,换我讲你的故事。”
镜头缓缓推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那里,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和我封印门扉时,一模一样。
我猛地缩手,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耳返没摘。
反而更深地陷进了耳道,像长进了肉里。
我喘着气,把毛衣往身上裹得更紧,蜷缩到墙角,背靠着门。我想用体温压住那股寒意,可怀里的毛衣——突然发烫。
不是外面热,是里面在烧。
我抱着它,像抱着一块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
共感来了。
不是我的记忆。
是他的。
——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我站在台侧阴影里,手里拿着提词卡,其实根本不用看。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每一个字我都听过无数遍。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没讲段子。
他拿起麦克风,声音很轻:“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关于我姐。”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不会又是你姐烧你作业那次吧?”
他摇头,笑了下,可那笑不像他。
“不是。是她烧了我的药。”
观众席静了。
“医生开的,抗焦虑药。她拿回家,倒进热水壶,煮到发苦,全倒了。她说副作用会毁我脑子。”
弹幕开始刷:“泪目”“破防了”“姐姐太狠了”。
他继续说:“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刀片,就等着她睡着,划下去。”
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缝。
这不是他说的。
这是周临川剪的。
他把我最怕人知道的事,全剪进去了。
镜头扫过观众席。
第一排,一个女孩低头写字,手里是本旧笔记本,笔尖渗出血,可她还在写。
她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钥匙。
和父母当年手里握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看向镜面。
舞台还在。
这次,我看见了自己。
我站在台侧,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而舞台上,“知夏”正讲着我撕剧本、封门、把钥匙插进眼睛的事。
他说:“她以为她在救我。可她只是在逃。逃得越狠,我就得替她扛得越多。”
我咬牙,喉咙发紧,想喊“放屁”,想说“你闭嘴”,可嘴唇动了动——
吐出来的,是他的声音。
“姐,你逃不掉的。”
我全身一僵。
那是知夏的声线,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心疼。
“姐,你逃不掉的。”
我又说了一遍。
不是我想说。
是我的嘴自己在动。
我抬手捂住嘴,手指发抖。我想闭嘴,可喉咙里又滚出一句:“你逃不掉的,因为你早就疯了。”
镜面闪动。
舞台画面变了。
这次,是后台走廊。
我站在尽头,穿着旧校服,手里抱着一摞书。知夏从对面走来,笑着喊我“姐”。
我转身就跑。
他追上来,抓住我手腕:“你干嘛躲我?”
我甩开他:“别碰我!你离我远点!”
他站在原地,笑了下,说:“好啊,那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痛的时候,我来笑。”
画面碎了。
我跪在客厅,冷汗湿透后背。
耳返里的声音还在循环:“姐,你逃不掉的。姐,你逃不掉的。姐,你逃不掉的。”
一遍,又一遍。
像咒语。
我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眼前又闪:周临川的办公室。
墙上挂满老宅门锁的照片,每一张都标着编号。书柜最底层,那本手抄笔记翻开,一页纸上写着:
“第七对:林氏,结局未定。建议启用B计划:情感回放。”
下面一行小字:“当守门人拒绝遗忘,便以公众记忆替代私人封印。”
我懂了。
他早就算到了。
他知道我不会忘知夏。
所以他准备了这一套——把我俩的故事,剪成一场独角喜剧,等我封门之后,自动启动重播。
只要千万人看,只要有人笑,有人哭,情绪残响就会汇聚,重新激活门后通道。
节目不是娱乐。
是祭祀。
我们是祭品。
而观众,是香火。
红绳突然剧烈扭动。
它在地上爬,速度快得吓人,一圈圈缠绕,打结,分开,再重来。最后织出一个图案:
舞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哭。灯光打下来,影子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
和我掌心的逆纹,一模一样。
我松开手。
不再捂耳朵了。
泪水又滑下来,在唇边凝成金丝,滴落在毛衣袖口,“滋”地一声,冒起一缕白烟,留下焦黑的洞。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逃不掉。”
停顿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那我陪你演完。”
我抬起手,颤抖着,把耳返从耳朵里取出来。
它黏着血丝,像刚从肉里拔出来。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戴上。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戴一枚遗戒。
耳返“咔”地一声,扣进耳道。
机械音响起:“重播倒计时——71:59:58。”
镜面舞台突然清晰。
观众席灯光一盏盏亮起。
空无一人。
直到第一排中央。
一个女孩抬起头。
约莫十二岁,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扎成两股小辫。她一直低头写字,笔记本上画满了符文,笔尖渗血,可她没停。
她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钥匙项链。
她缓缓抬头。
露出的脸——和我七岁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镜头,嘴角动了动。
没笑。
也没哭。
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问你是谁。
可我知道答案。
你是下一个我。
你是新的守门人。
你是门选中的孩子。
耳返里的声音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月光,还斜斜地切进客厅。
照在红绳上。
照在毛衣上。
照在我右眼封印处。
那里,开始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