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笑声从我胸腔里钻出来,一声接一声,不吵,也不闹,像有人在我骨头缝里轻轻拍手。\
一下,两下,三下。\
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站着没动。月光斜斜地切进客厅,和刚才一样,银白一片,铺在地板上,静得像冻住了。可我知道,时间不一样了。不是分秒在走,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我身体里开始转动。\
掌心空了。铜钥匙不见了。它已经陷进去了,和逆纹长在一起,成了我血肉的一部分。可每当我笑一次,那东西就在胸口震一下,像在回应知夏。\
红绳在地上动。\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爬。一圈圈缠绕,打结,再分开,又重来。最后织出一个图案——像是老宅的平面图,又像是门后的回廊,边角发烫,像烧红的铁丝。\
镜面没有映出我。\
只有一条走廊,深不见底,墙纸是旧的,花斑脱落,露出砖块。每一扇门后都有声音。\
笑。\
全是知夏的笑。\
有七岁时躲在被窝里憋着的偷笑,有舞台上即兴段子炸场时的大笑,也有痛到极致还硬撑着的、带着哭腔的笑。\
我盯着那条走廊,想迈步,脚却钉在原地。\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可喉咙里滚出来的,还是那笑声。短促,断续,不受控制。\
像他。
突然,笑声变了。\
不再是轻松的。\
是那种我最怕听到的——他在台上抽筋,脸上还笑着,眼泪却顺着鬓角往下淌的那种笑。\
胸口猛地一热。\
眼前黑了一下。
暖气片嗡嗡响。\
屋里很暖,可我脚底冰凉。\
我蹲在角落,怀里抱着知夏。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贴在我胳膊上。\
父母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他们都穿着老式棉袄,领子磨得发毛。手里各握着一把锈钥,一模一样的,像我们后来在水洼里捡到的那把。\
“……我们得进去。”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不然他们会分开。”\
父亲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可他们还小……”他终于开口,嗓音发颤。\
“那就更得走。”母亲转过头,看着我这边,眼神直直的,像能穿透我,“我们不在了,他们就只能相依为命。相依为命的人,才不会被拆开。”\
父亲低头,手指摩挲着钥匙齿纹。\
“你真信那门后的东西会放过他们?”\
“我不信。”她说,“但我信他们比我们强。”\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同时站起身,走向内门。那扇门我一直以为是储物间,可那一刻,它微微开了一条缝,黑得不像屋内,倒像是……夜晚本身。\
我想喊。\
我想扑过去抱住他们的腿。\
可我发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推门进去,背影一点点淡下去,像被墨水吸走。\
母亲在最后一瞬回头。\
她没说话。\
只是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对不起。
画面碎了。
我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不是冷,是烫。\
刚才那一幕不是回忆。\
是我从来没经历过的场景。\
可它就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像我自己活过。\
我低头看手。\
红绳正顺着脚踝往上爬,缠住小腿,发烫,像在警告什么。\
镜面动了。\
我双脚一沉,人已经站在走廊里。\
不是走进来的。\
是被吸进来的。
墙皮剥落的地方,渗出金尘。\
慢悠悠地飘,像灰烬。\
每一粒光点经过我眼前,都带出一段笑。\
全是知夏的。\
我往前走。\
脚步落下,声音却滞后三拍,像有人在远处模仿我。\
走一步,回声八方。\
我停下,回声还在走。\
忽然,左边一扇门开了。\
没声音。\
门自己拉开的。\
里面站着一个“我”。\
穿着母亲那件旧毛衣,袖子太长,盖过手背。怀里抱着熟睡的知夏,头靠在她肩上。\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
“你记得吗?”她开口,声音是我的,却又不是,“那天你烧了药,说‘我不准他变成药罐子’。”\
我摇头:“那是我……”\
“是你替他烧的。”她打断我,冷笑,“医生开的抗焦虑药,你偷偷倒进热水壶,煮到发苦,全倒了。你说副作用会毁了他脑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不治,也会毁?”\
我没说话。\
她说的是真的。\
那次知夏连续三天睡不着,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门要开了”。我冲进医院,拿了药,回家的路上,全倒进了下水道。\
我以为我在救他。\
“你替他拒绝治疗,替他承担后果,也替他活成了罪人。”她盯着我,“你怕他疯,可你早就疯了——你宁愿他痛,也不愿他离开你。”\
我喉咙发紧。\
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在这时,我听见自己笑了。\
不是我想笑。\
是身体自己在笑。\
短促,尖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那是知夏在舞台上笑到缺氧时的声音。
我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毛衣。\
就是刚才幻象穿的那件。\
它一直躺在红绳符文旁边,皱巴巴的,沾着灰。\
我把它抱在胸前,紧紧搂住。\
像小时候抱住不肯松手的布娃娃。
共感来了。\
不是痛,不是冷,是记忆。\
父母牵着手,站在门内。\
母亲回头,最后一眼。\
她的嘴动了。\
这次,我听清了。\
“对不起。”\
不是对我。\
是对知夏。\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替我痛,替我疯,替我活在明处,而我躲在暗处,自以为是守护者。\
可其实,我才是被守护的那个。\
门后的东西不需要钥匙。\
它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替别人疯的人。\
而知夏,从七岁那年就选了这条路。
我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泪水掉在毛衣上,瞬间蒸腾,化作一缕金雾。\
雾里浮出几个字:\
**关门需忘,记则永开。**
我明白了。\
要彻底关上门,必须抹去所有与知夏有关的记忆。\
不能记得他的笑,他的痛,他半夜坐起来说“姐,门响了”的声音。\
可如果忘了这些……\
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我不是怕门开。\
我是怕,没了他,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镜面深处,脚步声响起。\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他走出来了。\
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
是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轮廓模糊,脸上挂着笑。\
是知夏。\
我认得那笑容。\
是他每次在后台看见我时,那种松一口气的笑。
“姐。”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愿意忘了我吗?”\
我没抬头。\
“忘了那些痛,忘了那些笑,忘了我们一起疯过的日子……换这个世界太平?”\
我摇头。\
“不能。”\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如果你不在记忆里,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光坠落,像眼泪,却是金色的。\
“可你不关门,它们会出来的……那些眼睛,那些声音,那些想进来的东西。”\
我看向窗外。\
之前睁开的无数双眼睛,还在。\
藏在树后,蹲在墙头,躲在对面楼的窗缝里。\
它们不眨,不移,只是冷冷地、贪婪地、敬畏地、恐惧地,盯着这栋老宅,盯着我。\
我知道它们是谁。\
是其他守门人的残影。\
是门后存在的窥视。\
是周临川系统里的监控信号。\
它们都在等。\
等我崩溃,等我遗忘,等门彻底打开。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镜前。\
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掌心那把钥匙,开始发烫。\
我咬牙,用力一拔。\
没有血。\
可我能感觉到,像从骨头里抽出一根钉子。\
钥匙在我手中,锈迹斑斑,边缘发黑,像浸过血。\
我转身,走向瞳孔深处那条最原始的走廊起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门影,虚浮在空气中,门缝里透出微光。\
我知道,只要我把钥匙插进去,就能关上它。\
永远。\
可代价是——我得忘了知夏。
我停在门前。\
低头看钥匙。\
又抬头,看向镜中那个光影体的他。\
“我不关你。”我轻声说,“我只锁住通道。”\
然后,将钥匙对准自己右眼。\
没有犹豫。\
轻轻按下。
没痛。\
没有血。\
只有一道金光,从瞳孔炸开,像星河倒灌。\
千层走廊开始重组。\
每一层都亮起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我”和一个“他”。\
有的在看书,头靠头;\
有的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沉默相拥,像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
全是被我亲手埋葬的日常。\
全是我不敢承认的亲密。\
笑声还在,可不再刺耳。\
变成了柔和的调子,像是知夏小时候哄我入睡时哼的安眠曲。\
一层层,往深处传,像潮水退去。
外界,老宅地面的红绳符文缓缓冷却,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镜面恢复透明,映出我跪坐在地的身影。\
门外那些眼睛,一个个闭上,像沉睡的守望者。\
世界安静了。\
不是死寂。\
是终于能喘气的那种静。
我跪着没动。\
双目紧闭。\
两行泪水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流到下巴时,已化作金色光丝,缠绕在唇边,落地即消。\
我低声说:“我在,门就在。”\
老宅轻轻震了一下。\
像呼吸。\
像回应。
突然——\
左耳一痒。\
耳返还在。\
节目组发的黑色耳塞,三年了,我一直没摘。\
它滋啦一声,响起机械女声:
“《笑场不开麦》特别重播倒计时——72小时。”
我睁开眼。\
没慌。\
没问。\
只是伸手,把母亲的毛衣裹得更紧了些。\
毛衣很旧了。\
线头松了,袖口磨破。\
可它还暖。
像有人,轻轻抱了我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