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汗水和钢铁的碰撞中悄然流逝。肖虎虎的进步虽然缓慢，却如顽石下的草芽，坚韧而持续。她的同步率终于稳定突破了20%的临界点，偶尔在高度专注时能达到25%。“青鸟”在她的操控下，动作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僵硬，多了几分流畅与章法。虽然离“精妙”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个巨大的提线木偶。
更重要的是，在面对林知天那非人般的“陪练”时，她不再只是单方面挨打。她开始能预判林知天某些习惯性的切入角度，能用“青鸟”笨拙但有效的移动封锁部分路线，甚至偶尔能逼迫林知天做出细微的闪避调整。当然，距离“碰到”这个终极目标依然遥不可及，但差距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林知天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她依旧吝啬褒奖，训练中的斥责声并未减少分毫，每一个细微的失误都会被她精准地指出并放大。但在某个训练结束后的黄昏，看着肖虎虎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却还对着“青鸟”小声复盘刚才某个动作要点的侧影，林知天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
及格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给出了评价。不是作为机甲师的及格，那还差得太远。而是作为她林知天“临时所有物兼债务责任人”的及格——证明了这个看似冒失、笨拙、来历不明的女孩，确实拥有在机甲道路上走下去的潜能和心性，值得她投入更多资源和修理费风险。
那么，下一步就该提上日程了。
“肖虎虎。”林知天叫住了正准备爬出驾驶舱的女孩。
肖虎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和一丝尚未褪去的专注：“林姐姐？”
林知天走近，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脑子里那个东西，就是经常跟你隔空对话、还吞了‘空间飞跃者’的那个，就是你的‘系统’吧？”
轰——！
肖虎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放大。林姐姐…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观察出来的？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难道是那天在枢九汐店里选机甲的时候？
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而来。在她有限的认知里主要来源于网文和模糊的未来常识，系统这种明显是“外来之物”、“金手指”的存在，一旦被本世界的原住民发现，等待宿主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下场！切片研究？被当成异常生物武器控制起来？或者干脆直接消灭以绝后患？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身上插满管子，周围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而林姐姐…可能正是那个冷眼旁观、甚至负责执行的人？
想到这，肖虎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林知天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驾驶舱壁。
林知天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去解剖的惊恐模样，先是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极其少见地、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微妙地刺破了肖虎虎紧绷的恐惧。
“笨丫头。”林知天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危险的情绪，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该不会…以为‘系统’是什么禁忌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吧？还担心被发现后会怎么样？”
肖虎虎愣了一下，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迟疑地点点头。
林知天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肖虎虎的脑回路感到一丝头疼。“看来你看的那些‘小说’真的荼毒不浅。”她放下手，直视肖虎虎，“听好了，在这个时代，‘系统’——特指机甲辅助控制系统——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或者禁忌的东西。它只是工具，是程序，是机甲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旁边的“青鸟”：“一台稍微像样点的机甲，尤其是定制或深度改装过的，都会搭载一个‘系统’。功能各异，有的专注于战斗数据分析，有的擅长电子对抗，有的能辅助能量管理，有的甚至可以提供战术建议。本质上，和你那个时代的智能助理、专业软件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集成、更深度地与机甲和驾驶员绑定。”
看着肖虎虎渐渐从惊恐转为茫然，又慢慢透出恍然的表情，林知天继续解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教学式：“区别在于接入方式和‘个性’。普通机甲的AI系统，大多通过标准神经接口和预设逻辑运行。而一些特殊的、或者由顶尖技师/程序员打造的‘系统’，可能会以更直接的方式与驾驶员意识交互，甚至表现出一定的‘性格’或‘偏好’。你脑子里那个，多半就是后者——一个诞生方式可能比较特殊、但本质上依旧属于机甲辅助系统的程序。”
“它之所以一直没给你什么‘奖励’或者明确的‘任务列表’，恐怕是因为…”林知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它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该怎么正确扮演一个‘系统’，或者，它的核心功能可能更偏向于…‘吞噬’和‘进化’？这需要后续验证。”
肖虎虎张大了嘴巴，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系统…不是外挂？是机甲标配？还是可以理解的高级AI程序？那“饥饿”…天启四骑士…等等，林姐姐说“吞噬”和“进化”？
“所、所以…”肖虎虎结结巴巴地问，“林姐姐你不觉得我很奇怪？不会把我抓起来？”
“奇怪？当然奇怪。”林知天毫不客气，“来历奇怪，常识匮乏，还绑定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能惹麻烦的系统。但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债务责任人’，你的麻烦自然也是我的麻烦。与其让它在你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捣乱，不如把它正式装配到‘青鸟’上，纳入可控范围。”
她看着肖虎虎，下达了指令：“明天开始，暂停常规训练。进行系统正式装配与适配。我需要你完全配合，将你那个‘系统’的核心数据，迁移并绑定到‘青鸟’的底层架构中。过程可能会有风险，你的意识需要保持高度清醒和主导权。明白吗？”
肖虎虎呆呆地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但最大的那块恐惧的石头，似乎随着林知天这番“平平无奇”的解释，悄然落地了。原来…系统在这里是合法的？至少不是要被消灭的异类？
第二天，在公寓内特设的、屏蔽了外部信号的全息调试间里，系统装配正式开始。过程远比肖虎虎想象的要复杂和…“深入”。
她需要佩戴更精密的神经接驳装置，在林知天的引导和监控下，主动向“青鸟”的核心控制单元开放自己的部分意识接口，并尝试“呼唤”和“引导”脑海中的“饥饿”系统。这感觉有点像在两个不同的数据存储设备之间建立高速直连通道，并进行数据迁移。
起初，“饥饿”系统显得异常“兴奋”。当肖虎虎的意识触角，通过林知天预设的特殊协议通路，真正连接到“青鸟”那蕴含着澎湃能量和复杂结构的钢铁之躯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脑海中传来一阵近乎战栗的狂喜波动。
「力量…如此充盈的金属造物！多么完美的容器！」“饥饿”那独特的、带着贪婪质感的女声在肖虎虎意识深处回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激动，「没想到，没想到我竟是四骑士中第一个获得真实躯壳的！哈哈哈…这羸弱的世界，这充满了可口‘钢铁点心’的世界！等我完全掌控这具身体，恢复部分权能，定要…」
它的狂想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个冰冷、高傲、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声音，强行介入了这片意识连接的空间。
「省省吧，贪吃鬼。」是“傲慢”。它的声音并非来自肖虎虎的脑海，而是仿佛从“青鸟”某个极其深层的、连肖虎虎都未曾接触到的协议层中直接传来，「瞧瞧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以为撞大运，找到个傻乎乎的宿主，就能为所欲为了？」
“饥饿”的意念瞬间转为警惕和怒意：「是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傲慢’？你也在附近？哼，凭你也想阻挠我？这具机甲，已是我的囊中之物！待我挣脱这初步的链接束缚…」
「挣脱？呵。」“傲慢”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我说，贪吃鬼，你光顾着流口水，就没仔细‘品味’一下你即将入驻的这个‘新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饥饿”的意念波动明显凝滞了一瞬，似乎真的开始更仔细地扫描“青鸟”的内部结构。肖虎虎作为连接的中枢，也能模糊地感受到两股无形的、高层次的数据流在机甲底层飞速碰撞、解析。
「异常协议层…深度加密的冗余节点…能量回路存在非标准干涉结构…」「饥饿」的声音逐渐从狂喜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这是…束缚协议？不对，比那更复杂…像是…」
「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系统公寓’，附带最高规格的‘安保措施’。」“傲慢”懒洋洋地接话，语气里透着一种“早知如此”的优越感，「你以为普通的机甲防火墙或者意识锁，能关得住你这个以‘概念’为食的麻烦家伙？别天真了。」
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恶意趣味：「给你提个醒，设计并亲手将这套‘枷锁’编织进这台机甲每一寸骨骼和神经里的，是枢九汐。那个被某些老古董称为‘百年一见’，在我评价体系里也勉强算得上‘有点天赋’的机甲技师。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的结构变成现实，把危险的想法禁锢在精妙的牢笼里。你猜，她特意为某个可能存在的、喜欢乱吃东西的‘系统’准备的东西，会那么容易让你溜掉？」
“饥饿”的意念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股原本蠢蠢欲动、试图侵蚀和掌控一切的贪婪气息，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收缩、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忌惮，以及被算计后的恼怒。
「…你们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早就计划好了？」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
「知道？不算早。计划？只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傲慢”不以为意，「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债务责任人，某天突然被她的‘系统’反客为主，变成一台只知道吞噬机甲的怪物，对吧？那赔偿可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肖虎虎听得心惊肉跳。原来林姐姐和枢九汐姐姐早就…她一直以为的“秘密”，在她们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需要妥善处理的“技术问题”？
「所以，」「傲慢」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乖乖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利用这台机甲的力量成长，完成你宿主需要完成的事情。至少在你有能力啃穿枢九汐设下的‘枷锁’之前——虽然我觉得那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安分点。否则，我不介意让我家这位‘吝啬’的宿主，考虑一下彻底格式化某个不听话系统的可行性，哪怕那会让她损失一点‘投资’。」
意识层面的交锋暂时平息。
肖虎虎感觉“饥饿”系统那股躁动的力量，虽然依旧存在，却仿佛被无形地限制在了“青鸟”内部某个特定的、坚固的框架内，不再能随意触及机甲的核心控制权，更无法像之前吞掉“空间飞跃者”那样肆意妄为。它更像是一个被“请”进豪华套房，却发现所有门窗都被焊死、且安装了高压电网的住户。
系统装配程序继续平稳运行。最终，当进度条达到100%时，肖虎虎感觉自己和“青鸟”之间的联系，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更加“灵动”和“复杂”的维度。她依然能清晰地下达指令，控制机甲行动，但似乎有另一个微弱的、带着不甘却不得不收敛的意识，潜伏在钢铁躯壳的深处，与她共生。
林知天在一旁的监控屏幕上，看着各项数据趋于稳定，尤其是那个她特别关注的、代表着“特殊约束协议”的加密数据流运行正常，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初步装配完成。”她关闭屏幕，看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肖虎虎，“你的‘系统’现在算是正式入驻‘青鸟’了。它会被限制在辅助和成长的范围内。接下来，你需要学习如何与它更有效地协同，而不是被它影响。这本身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肖虎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虽然过程惊心动魄，真相也有些打击人…原来自己的“金手指”早就被人看穿并早就做好了加锁的准备，但至少，她终于迈出了真正拥有自己机甲系统的一步。
而“青鸟”驾驶舱深处，那双被禁锢的、名为“饥饿”的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屈服的火焰，静静蛰伏，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破笼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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