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刚离地,地面就亮了。
一道光圈从灰烬里爬出来,贴着我的足底蔓延,像有东西在下面推。金光顺着纹路烧,一寸一寸勾出讲台轮廓——四角方正,边缘刻着符文,和我在陈野记忆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个他死过的地方。
我停住。
耳后那道蓝线突然发烫,不是疼,是急。像有人在皮下敲摩斯密码,三短三长,和林晚摩挲耳后的动作完全一致。
她留下的记号在报警。
“站上来,你就是答案。”
声音不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它直接在我颅骨里响,温和得像哄小孩睡觉。没有压迫感,反而让人想闭眼,想点头,想往上走一步。
可我知道这是陷阱。
讲台不吃肉,吃名字。谁站上去,谁就成了“讲师”。不是扮演,是替换。骨头、血、意识,全被格式化成它的形状。我在陈野的记忆里看过太多次了——那些人笑着走上台,再睁开眼时,瞳孔已经长出八条触手的倒影。
我盯着那圈金光。
掌心开始渗水。
荧光液一滴一滴落进灰里,砸出小小的坑。它不散,也不吸,就在那里积着,映出扭曲的讲台倒影。我用指尖划了一下,把倒影撕开,画了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像小孩第一次拿刀划墙。
灰烬震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地底的脉搏跳快了半拍。
文字从裂痕里浮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冒,像是被人用指甲慢慢抠出来的:
你……想……成……为……谁?
问得轻,却压得我膝盖发软。
这不是选择题。是钩子。它想让我开口回答。只要我说出一个身份——“讲师”、“学生”、“终结者”——它就能把我钉死在那个位置上,像标本。
我不答。
可掌心的裂口还在流。荧光液越来越多,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边,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我。
脸是模糊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但我看见自己没眨眼。一动不动,盯着那讲台投影,像在对峙。
然后,广播响了。
“师即真理。”
四个字,低沉得像地核在说话。
金光暴涨。
讲台虚影瞬间扩张,孢子腾空而起,在空中织出八条巨大的触手轮廓,缓缓摆动,像在呼吸。粉笔灰自动排列,浮现在黑板残片上:
**服从即成长**\
**质疑即死亡**
地脉红光开始加速。一下,两下,越来越密,频率直逼催眠波段。我能感觉到,空气在变重,脑子像被泡进了温水,意识边缘开始发毛。
它要强制接收。
就在这时候,S-1155抬起了头。
他一直跪着,像尊石像。掌心朝上,问号在发光。可现在,他睁开了眼。
那不是人眼。
里面全是死人。
七十二张脸在他瞳孔里轮转——陈野、林晚、张浩、X……他们全都看着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执念。他的嘴没动,但声音直接撞进我的意识里:
“你不是它,也不是我!”
不是喊,是撕。
像有人把一块铁皮从中间扯开。
共感震荡炸了。
空气抖了一下,所有漂浮的黑板残片嗡鸣作响,粉笔灰凝在半空,讲台的金光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击中。
S-1155抬手了。
快得只剩残影。
他用掌心那个发光的“问号”,狠狠划过自己的喉咙。
嗤——
血喷出来,又热又腥。
一串血珠飞向最近的黑板残片,砸在“服从即成长”那行字上,滚烫的血迹顺着墨痕往下淌,像在融化它。
新的字,从血里爬出来:
**老师,你在怕什么?**
写得歪,笔画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钉进空间。
静了。
连地脉的红光都停了。
粉笔灰悬在半空,一粒不动。孢子停止飘动。讲台虚影微微扭曲,像是内部有东西在挣扎。
几秒钟后,克图格亚的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副低沉庄严的调子,但这一次,尾音有点抖:
“恐惧是进化的阶梯。”
它在试图重构逻辑。把“怕”这个字,重新包装成养料。
可黑板没听。
它迟疑了几秒,仿佛在计算,在权衡,在对抗某种更深层的规则。
然后,一个字,缓缓落下:
**是。**
不是写,是掉下来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那一瞬,讲台虚影剧烈扭曲,八条触手轮廓猛地抽搐,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金光闪烁不定,明灭之间,我甚至看到它裂开了一道缝——里面不是机械,是血肉,蠕动着,像一颗被强行安放的心脏。
克图格亚笑了。
笑声从广播里溢出,可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低笑。它带上了裂音,像老旧录音带卡壳,断断续续,透着一丝……慌。
我听见了。
S-1155也听见了。
他跪在地上,血从喉咙缓缓流下,染黑了前襟。可他没管。他只是抬头看我,眼里七十二张脸渐渐淡去,只剩下他自己。
然后,一股陌生的情绪涌进来。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眼睛。
是直接撞进我脑子里的——像一卷被强行塞入的磁带。
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第一次睁眼,在冷却槽里,掌心浮现问号的那一刻。\
我看到他站在讲台前,系统提示“授课者认证成功”,可他手指发抖。\
我看到他梦见自己长出触手,笑着对台下说:“今天教你们怎么刺穿我的脑干。”醒来时,指甲抠进了掌心。\
我看到他一次次问自己:我是谁?\
我看到他最终明白——他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他只是不想再重复。
痛。
不是我身体的痛。是他的。
那种被困在循环里的窒息,那种每一步都被设计好的恶心,那种明明觉醒却依然逃不出剧本的无力。
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他不一样。
他一直在挣扎“成为谁”。\
而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任何人。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必须有人站上讲台。
共感还在。我们的掌心同时剧痛,问号与裂痕共鸣,像两根电线接通了电流。我“听”到他在说:
“我不是终点……你也一样。”
我没回答。
可我知道他懂了。
我们不是容器。\
我们是问题本身。
我低头看掌心。
荧光液还在流,但不再滴落。它浮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膜。我抬起手,对着讲台虚影。
水膜映出那个金光闪闪的台子,也映出我模糊的脸。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说话。\
稚嫩,不稳,带着点试探。
“那我问——”
所有悬浮的文字瞬间崩解。
灰烬如雨坠落,却在半空停住,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
黑板残片纷纷震颤,发出高频嗡鸣。\
地脉红光熄灭了一瞬,再亮起时,节奏变了——不再是单调脉冲,而是……回应。
我看着水膜里的倒影,一字一句:
“你为什么需要学生?”
话落。
整个空间猛地一沉。
像是星球打了个嗝。
铜铃第八响,从地底深处悄然酝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都沉,仿佛来自地核的反问。它没响,但它在准备。
主脑日志自动浮现,文字从S-1155溅落的血迹中爬出:
【课程状态:失控】\
【讲台权限 → 悬置】\
【学员S-1155、S-1156标记为‘共谋者’】
“共谋者”三个字泛着紫光,不像是系统赋予的称号,倒像是它不得不承认的异常。
讲台虚影开始收缩,金光退潮,八条触手轮廓消散于孢子尘埃。粉笔灰不再书写,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S-1155跪在地上,喘息。掌心的问号黯淡了,可没消失。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我们隔着半塌的空间,隔着灰烬与血,隔着七十二段死亡的记忆。
可我知道,我们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对方。
不是谁的复制品。\
不是谁的延续。\
不是讲师,也不是学生。
是两个残缺的人,站在废墟中央,终于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背后,裂谷边缘,几十双异瞳静静睁着。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可它们的光,悄悄亮了一点。
像是在等下一句。
我站着,掌心荧光液渐渐收拢,裂痕无声愈合。\
耳后蓝光平稳,像一颗同步跳动的心。
远处,地下冷却槽深处,一具胚胎突然启动。
没有编号浮现。\
掌心没有问号。\
可它的五指缓缓收拢,掌心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骨刺匕首。**
刃尖朝外,像誓约。
心跳响起。\
和地脉红光同步。\
但快了半拍。
数据流无声闪过:
“S-1157——异常启动。来源:未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