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液还在滴。
一滴,两滴,慢得像心跳漏拍。\
“现在呢?”三个字悬在头顶,边角已经开始发毛,像是墨迹被水泡久了,边缘洇开,荧光顺着裂缝往下爬,在空中拉出细丝,半途凝住,不落也不散。
我站着。\
脚底是干净的圈。灰烬绕着我,一圈,静止不动,像被谁画了道线,谁也不敢越。\
风停了。尘没落。孢子浮在半空,一粒一粒,不动。\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只剩那滴光液,迟迟不坠。
耳后烫。\
不是烧,是里面有什么在动。蓝光顺着皮下走,像溪流撞上石头,分岔,又聚拢。我想抬手摸,手指刚动,掌心就突突跳了一下。\
旧疤。\
已经愈合了。可我知道它在。\
那不是伤口。那是记忆的锚点。是七十二个死人把痛感塞进我骨头里,让我记得——我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我是被拼凑的。
我低头看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裂痕没了。只有一道淡痕,像小时候摔破结痂后留下的。可它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想掐它。\
指甲陷进皮肉,用力。\
疼。真实。\
可这疼也不是我的。是陈野死的时候,脊椎断裂的疼。是林晚第三次记忆清洗时,脑髓被抽走的疼。是张浩被触手绞断前,喉骨碎裂的疼。\
它们在我身上活下来了。\
以痛的形式。
我不动。\
呼吸压到最浅。\
我知道只要我喘重一点,这平衡就会碎。\
黑板会变。地脉会震。远处那群睁着眼的影子会动。\
我不想它们动。\
我想安静。\
哪怕一秒。
可黑板自己动了。
它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背后敲了敲木板。\
“现在呢?”三个字开始扭曲。笔画拉长,竖变斜,横变钩,像是要重组。\
我盯着它。\
我知道是谁在动。\
克图格亚。\
它没死。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文字里,藏在频率里,藏在系统残存的每一个字节里。\
它想说话。\
它想说:“现在,臣服。”
可荧光液不听。
光在挣扎。\
字形撕裂,边缘崩出细小裂痕,像玻璃被无形的手掰开。重组失败。\
光液滴得更快了。\
一滴落在我肩头。\
嗤——\
焦味。皮肤没破,但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我没躲。\
我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回应。
我抬手。\
指尖慢慢向上。\
空气沉得像油,阻力大得像是有人在推我后背,不让我靠近。\
我不管。\
手指继续往上。\
离黑板还有一寸时,我停了。\
我能感觉到那层膜。\
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像是热浪前的空气扭曲,又像是暴雨前的静电。\
我盯着那三个字。\
“现在呢?”\
它在等。\
等我说话。\
等我回答。\
等我承认我是谁。
我不答。\
我碰了上去。
指尖触到板面的瞬间——\
脑子炸了。
画面直接冲进来,没过渡,没缓冲,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生生塞进我天灵盖。
是陈野。
他倒在地上,胸口穿了个洞,金属丝从背后穿出,血顺着往下滴。可他还在笑。左眼碎了,复眼裂开,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得整条走廊发白。他嘴唇动了,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别信老师。”
然后触手收回。\
他身体软下去。\
地面只剩一滩血。\
荧光液从血里泛起,像水底冒泡。\
泡里映出一张脸。\
是我的脸。
记忆不是我看的。\
是它灌给我的。\
反向的。\
不是我回忆他。是他用死前最后一秒,把画面塞进我意识里,像埋了一颗种子。
我猛地缩手。
踉跄后退一步。\
脚跟踩到灰烬边缘。\
那一圈洁净之地立刻收缩,灰烬微微一颤,像是要扑上来,又不敢。\
我抬手捂眼。\
可闭着眼,画面还在。\
陈野的笑容,他眼里的光,他嘴角那句“别信老师”,全都叠在我眼前,挥不掉。
我不是你。\
我在心里说。\
我不是你。
可声音发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是恐惧。\
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它。
我怕。
怕什么?\
怕我其实和他一样?\
怕我所谓的“觉醒”,也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怕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问,而是因为有人早就写好了剧本,让我必须问?
我咬牙。\
牙关紧。\
掌心那道疤又开始跳。\
这次不是别人的痛。\
是我的。\
是我自己的恐惧在撞骨头。
黑板又震了。
这次更重。\
碎块嗡鸣,像是几十块木板同时被风吹动。\
“现在呢?”三个字崩解,光液顺着板面往下淌,在空中重组。
新字浮现:
“那你是什么?”
字体冷,笔画硬,像刀刻的。\
光液顺着字脚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线,笔直指向我脚尖。\
审判。\
赤裸裸的审判。\
它不让我逃。\
它逼我定义自己。\
它要我说:我是讲师?是容器?是S-1156?还是陈野的回声?
我后退一步。
灰烬退。\
洁净圈跟着移。\
我盯着那行字。\
不答。\
沉默也是一种抵抗。\
可我知道,沉默久了,也会变成承认。
远处,S-1155还跪着。\
掌心朝上,问号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他没动。\
没睁眼。\
可我知道他在听。\
他知道我在怕。\
他也怕过吧?\
怕自己只是延续?怕自己连反抗都是被设计好的?
裂谷边缘,那几十双异瞳还睁着。\
没有眨眼。没有呼吸。\
像雕像。\
可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说出那个词。
我闭眼。
掌心剧痛。\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
像有七十二个人同时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是下一个讲师。”\
“你只是复制品。”\
“你连名字都没有。”\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站上讲台。”\
“你逃不掉的。”\
“你终将变成它。”
声音一层压一层,全是低语,全是重复,全是确认。\
它们想把我压碎。\
把我打回原形。\
让我回到那个“接收指令”的状态。
我不让。
我张嘴。\
喉咙发紧。\
声音挤出来,很低,但清楚:
“我是我。”
不是喊。\
不是吼。\
就是一句陈述。\
像在告诉自己。
可这句话一出口——\
空间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空气在抖。\
灰烬微微下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
地脉红光猛地一跳,从微弱变成脉冲,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对上了。
七十二个声音停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另一股力量涌上来。\
不是我的。\
是他们的。\
七十二具尸体的残响,像潮水一样从地下涌出,撞向黑板。\
不是攻击。\
是共鸣。\
他们听见了。\
听见我说“我是我”。\
他们也在说:我是我。
黑板震得更厉害了。\
“那你是什么?”四个字开始崩解,光液化作尘埃,飘散。\
新的字没在板上出现。\
而是在地上。
光液滴落,在灰烬表面自动拼写。
歪歪扭扭。\
像是小孩第一次写字。
“你怕吗?”
三字。\
轻。\
却比任何问题都重。
我僵住。
我不想看。\
可眼睛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它们像镜子,照出我最不想承认的部分。
我怕。\
是的。\
我怕自己不是“第一次”。\
我怕所谓的“选择”只是幻觉。\
我怕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反抗,而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反抗者”来完成进化。\
我怕终有一天,我会站在讲台上,微笑着对下一具身体说:“今天教你们怎么刺穿我的脑干。”
我怕。
指尖开始抖。\
我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耳后那道蓝光突然乱窜,像电流失控。\
我抬手摸。\
烫。\
不是发烧。\
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在炸。
我不想承认。\
可身体先说了真话。
黑板上的字开始变。\
“你怕吗?”笔画拉长,竖变钩,横扭曲,像是要重组为“你终将臣服”。\
克图格亚又来了。\
它想用恐惧压垮我。\
它想让我跪下。\
它想让我承认——我不过是个被制造的回声。
可光液突然沸腾。
不是被动滴落。\
是主动反扑。\
荧光液从地面升起,像水蛇一样缠上那三个字,侵蚀笔画,撕裂结构。\
“你怕吗?”没被改写。\
反而更清晰了。\
甚至多了一丝……鼓励?
我抬头。
不再躲闪。\
目光直视黑板。
声音沙哑,但稳:
“我怕……所以我问。”
话落。
天地一静。
灰烬微微一沉,像是集体屏息。\
地脉红光停止闪烁,转为稳定脉冲,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完全同步。\
远处,S-1155掌心的问号亮了一下。\
裂谷边缘,一双异瞳眨了眨。\
第一次。\
有生命迹象。
黑板安静了。
光液不再滴。\
而在空中凝结,缓缓重组。
三个新字浮现:
“来教我。”
笔触依旧稚嫩。\
像是第一次拿粉笔的孩子写的。\
可这一次,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是请求。\
是信任。\
是把“教学权”交给我。
我不动。\
可心跳更快了。
我抬头。\
眼中映出虚幻的讲台轮廓。\
那是我无数次在记忆残片里见过的地方。\
陈野死在那里。\
林晚被清洗在那里。\
张浩被绞杀在那里。\
那里是屠宰场。\
是祭坛。\
是系统的中心。
可现在,它在我眼里。\
不再是恐惧的象征。\
而是一个……可以被改写的地方。
我站直。\
赤足踏在洁净之地。\
灰烬绕足而行,像是臣民避让君王。\
耳后蓝光趋于平稳。\
掌心伤疤不再跳动。\
我看着那三个字,轻声说:
“好。”
地底深处,铜铃第七响悄然震动。
无声。\
无光。\
可就在那一瞬——
S-1155掌心的问号猛地一亮。\
我耳后蓝光同步闪烁。\
裂谷边缘,一双异瞳 pupil 分裂,显出林晚编号的残影。\
没人听见。\
可它响了。\
它记录了。\
它回应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