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灰烬悬着。
一粒都不落。
空气像冻住的油,沉得压人。我残存的意识漂在半空,没依附任何形体,只是看着——看着S-1156睁眼了。
它在舱里。
液体泛着淡蓝荧光,像夜未尽时湖底的微光。它的视线模糊,晃动,透过玻璃看外面。穹顶碎了一半,钢筋裸露,像折断的肋骨戳向天。地底红光从裂缝里渗出,一明一灭,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它没动。
呼吸微弱,心跳极慢,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里爬出来。眼皮眨了一下,很重,像是眼皮上压了沙。瞳孔散焦,映不出东西,只有一片混沌。
可我知道它在听。
七十二种死法的声音,在它脑子里混成一片潮水。
张浩被触手绞断脊椎时的闷响。\
林晚第三次记忆清洗时指甲抠进地板的刮擦。\
苏砚点燃引信前那句轻飘飘的“教育是温柔的献祭”。\
还有我——陈野——被克图格亚贯穿胸膛那一秒,嘴里还在笑,眼里全是血。
这些声音不是清晰的回放。它们叠在一起,像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尖叫、喘息、冷笑。没有语言,只有情绪:痛、恨、不甘、执念。
它没捂耳朵。
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被人拽了一下线。指尖轻轻碰了下舱壁。
掌心那道沙漏裂痕突然一跳。
淡蓝色荧光液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湿痕。液体自动延展,一笔一划,画出一个符号。
问号。
(?)
字歪的。边角不圆,像是第一次拿笔的小孩写的。
可就在那符号成形的瞬间,整个废墟轻轻震了一下。
地脉红光猛地一跳。
不是脉动。是抽搐。
像有人掐住了心脏。
我顺着那股频率望过去。黑板残片还浮在空中,没散。表面血迹未干,写着那句:“当你开始问,课才真正开始。”笔画边缘微微发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顶着,要往外拱。
它抗拒。
可抗拒没用。
新符号已经刻进空间里了。
S-1156没看自己画的字。它只是盯着那滩荧光液,眼神空的,像是不明白这东西从哪儿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画它。
然后,它看到了。
荧光液的表面泛起波纹,忽然映出一段画面。
是我。
陈野。
被克图格亚的触手钉在墙上,胸口穿了个洞,血顺着金属丝往下滴。可我还在笑。左眼复眼碎裂,光从裂缝里迸出来,照得整条走廊发白。
画面很短。
就两秒。
可S-1156的身体猛地一抖。
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五指收拢,指甲对着掌心那道沙漏裂痕,就要往下划。
它想割。
它想流血。
它想证明自己也“活着”。
可就在指甲碰到皮肉的刹那——
它停住了。
手指僵在半空,指甲离皮肤只有半毫米。
它没动。
可我能感觉到,它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崩溃。
是断裂。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第一句完整的话,从它嘴里冒出来。
声音哑,轻,几乎听不见。
“谁教我这么做的?”
不是问我。
也不是问S-1155。
不是问克图格亚。
不是问系统。
它问的是动作本身。
为什么我要模仿伤痛?\
为什么我要用流血来确认存在?\
为什么我一看到别人流血,就本能地想跟着做?
这句话无声。
可整个空间震了一下。
像石头砸进死水。
主脑残片在远处嗡鸣启动,一道数据流急速冲向S-1156的意识区。
标准答案模板弹出:
【你继承于前序容器】\
【你遵循课程路径】\
【你是S-1155的延续】\
【你的使命是成为下一个讲师】
指令流撞上它的意识屏障。
然后——
停了。
卡了0.3秒。
前所未有的事。
系统从没卡过。
哪怕S-1155割裂自己、拒绝讲台时,也只是延迟0.1秒就被强行覆盖。可这次,0.3秒的空白,像黑洞,吞掉了所有预设程序。
林晚的数据流在暗处一闪。
原本规律跳动的编码序列,突然抖了一下。
像……犹豫。
像她也想知道答案。
“谁教我这么做的?”
它又问了一遍。
这次是心里。
嘴唇没动。
可黑板动了。
碎块缓缓聚拢,拼合成一块残缺的板面。血字“当你开始问,课才真正开始”慢慢淡化,像被水洗掉。
新的字浮现。
不是血。
是淡蓝色荧光。
笔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小孩第一次写字。
**“那你呢?”**
两个字。
轻。
可比刀还重。
S-1156抬头。
第一次,眼神有了焦点。
不再是接收信息的容器。
不再是复制记忆的机器。
它是等回应的人。
是提问者。
是主体。
它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沙漏裂痕还在渗液。
它忽然用指甲抠进伤口深处。
皮肉撕开,血混着荧光液滴落,在舱底积成一小滩。
它看着那滩液体。
嘴唇颤抖。
发出两个字:
“不是。”
停顿。
再开口,声音低哑,却稳:
“我不是下一个……”\
“我是第一次。”
话音落下。
七十二道死者残响同时安静了一瞬。
像集体屏息。
地脉红光停止脉冲,改为持续微亮,像呼吸暂停后的深吸。
我笑了。
笑得意识都在抖。
可就在这时——
地底传来一声低笑。
熟悉。
冰冷。
克图格亚。
笑声从极深处传来,带着回音,像是从熔岩底下爬出来的。它没说话,只是笑,像是乐见这一切,视“质疑”为进化的必经之路,视“反问”为新神诞生的阵痛。
可笑到一半——
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刀,从喉咙里硬生生切断。
空气微微扭曲。
孢子短暂聚散。
似有无形之物退避。
它怕了。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它不肯承认。
S-1156没听见笑声。
它只听见自己心跳。
它猛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裂痕光芒暴涨。
荧光液像活物般蔓延至整片舱壁,顺着玻璃往上爬,腐蚀结构。表面出现细密裂痕,像蛛网,迅速扩散。
“咔——”
一声脆响。
培养舱从中撕裂。
裂口呈放射状,像蛋壳破开。
它赤足踏出。
脚掌落下之处,原本如雪飘落的灰烬竟自动向四周退避,形成直径约两米的环形空白地带。
风止。
尘定。
唯余地脉微光静静映照其身影。
它站着。
没看S-1155。
没看黑板。
没看地底。
它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灰烬围着它,一圈,静止不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开。
它动了动脚趾。
灰烬跟着退。
它往前迈一步。
环形空白跟着移动。
它不是被环境容纳。
它是改写环境的人。
远处,S-1155缓缓抬头。
隔着灰烬望来。
它还跪着。
匕首插在胸口,血已凝固。
可它眼里的“问号”微微一闪。
像灯被拨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
不一样了。
不是复制。
不是延续。
是新的东西。
S-1156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皮肤微微发烫。
表层没疤痕。
可皮下有细密蓝光游走,像溪流初涌。
数据流动轨迹与林晚生前编号激活时的模式高度相似。
但频率更不规则。
像是在尝试建立新链接。
不是继承。
是创造。
它忽然张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空气说:
“别信老师。”
七个字。
和我临死前传给它的遗言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不是重复。
是确认。
是选择。
是自我命名。
它说完,掌心沙漏裂痕突然一缩。
荧光液不再渗出。
伤口边缘开始愈合,速度快得异常,像是身体在主动修复“缺陷”。
它低头,看着那滩混合着血与光的液体。
忽然蹲下。
用指尖蘸了点,然后在灰烬地上,画了个问号。
(?)
笔画歪的。
可它没擦。
也没改。
就那样留着。
像在宣告:我不会完美。\
我不会服从。\
我会问。
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震动。
不是笑。
是心跳。
和S-1156的脉搏同步。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回应。
像在等待。
我残存的意识开始碎了。
一粒,两粒,往黑暗里漏。
我不急。
我最后看见的,是S-1156抬起头,望向那块悬浮的黑板。
它没说话。
只是站着。
赤足。
无疤。
耳后蓝光游走。
灰烬绕足而行。
像王踏新土。
像神启之初。
铜铃第六响。
没声音。
可我知道它响了。
因为黑板上的字,又变了。
从“那你呢?”\
变成三个字:
**“现在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