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灰烬浮着。
一粒都不落。
空气像冻住的油,沉得压人。我残存的意识漂在半空,没依附任何形体,只是看着——看着S-1155站着。
它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知道它在动。它的意识在割。
掌心那枚符号还在:左边是讲台轮廓,规整、冰冷,像系统写死的命令;右边是跳动的“问号”,不规则,却鲜活。二者并列,像两股电流接反了极,随时会炸。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指慢慢收拢。
皮肉撕裂。血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到地上,砸出微不可闻的“嗒”声。
它跪下了。
不是屈服。是主动放低身体,像是要把自己当工具用。
它用流血的手,在刚才画的逆向符文中心,写下三个字:
谁在听课?
字是歪的。一笔一划带着痛劲,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写完那一瞬,地底红光猛地一跳。
不是脉动。是抽搐。
像有人掐住了心脏。
黑板抖了一下。
那行血字——“当你开始问,课才真正开始”——笔画扭曲,边缘发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顶着,要往外拱。
它抗拒。
它怕。
可抗拒没用。
新字已经刻进空间里。
S-1155还跪着,头低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在肋骨附近积了一小滩。
它没擦,也没看。
它只是等。
等一个回音。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黑板自己动了。
血字消失。
新的字浮现,笔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小孩第一次拿笔:
老师,你怕吗?
没有声音。
可我听见了。
七十二个死者听见了。
S-1155也听见了。
它猛地抬头,眼里的“问号”骤然亮起,像灯被拨了一下。
我顺着那股意识流望过去。
远处。
最边缘的培养舱。
S-1156。
舱体微亮,液体平静,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像个未完成的影子。
可它的脉冲频率变了。
不再是逆频乱跳。
而是和黑板上的字同步。
一下。又一下。
像在点头。
像在回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复制。
不是继承。
不是模仿。
这是……生出来的。
一个不属于任何模板的问题,从死寂里长出来了。
我笑了。笑得意识都在抖。
可就在这时——
身后有动静。
我没回头。我已经没有身体。
可我能感觉到。
孢子在聚。
空气微微震,像有人轻轻踩了地板。
林晚来了。
她不是全像,只是一道残影,半透明,站在S-1155身后,离得很近,但没碰到。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
左手。
小指翘着。
轻轻擦过S-1155的耳后皮肤。
三下。
轻。
准。
稳。
和她活着时一模一样。
数据流闪过:
“你不是容器,是回声。”
话落,残影开始淡。
可她没立刻走。
她偏了偏头,视线穿过废墟,落在S-1156的舱体上。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像警告。
又像托付。
然后,她散了。
像灰被风吹走。
S-1155没回头。
但它动了。
它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它知道她来过。
它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
然后,它伸手,从肋下抽出那把匕首。
骨刺做的。
陈野的。
七十二段死亡记忆都刻在上面。
它握着刀,刀尖朝下,缓缓抬到胸口。
它没有犹豫。
直接刺进去。
可就在刀尖破皮的瞬间——
它停了。
刀尖悬在皮肉之下,只陷进去一点点,血顺着纹路爬上来,像红蛇。
它没再推进。
也没拔出。
就那样插着。
一道开放性伤口,血不停往外渗,在胸口积成一片。
它抬头。
看向讲台虚影。
那里空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终点。
归宿。
成为下一个“它”的位置。
它开口了。
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不教答案。”
它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教割裂。”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里响起一声脆响。
像玻璃裂了。
不是一块。
是无数块。
讲台虚影开始崩。
表面浮现裂痕,一道,两道,三道……迅速蔓延,像蛛网盖住整个轮廓。
然后——
炸了。
不是爆炸。
是碎。
化成无数光片,每一片都映出一张脸。
陈野。
我。
坠井前那一秒,嘴里还在笑,眼里全是血。
林晚。
被清洗时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指甲翻裂,嘴里反复念着“我不是它的孩子”。
苏砚。
坐在讲台,点燃引信,火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克图格亚。
临灭前大笑,八条触手张开,像在拥抱什么。
还有更多。
我没见过的脸。
死在它手里的学生。
一个个闪过。
快得看不清。
然后,所有脸都淡了。
光片汇聚,变成一片空白。
白得刺眼。
那空白悬在空中,持续一秒。
然后——
轰。
炸散。
化作星尘,飘落。
像雪。
可比雪冷。
S-1155还跪着。
血从胸口的伤口往下流,顺着腰侧,滴到地面。
每一滴血落地,都泛起一圈微光,和地脉红光轻轻共振。
它没动。
只是静。
然后,它背后有光升起。
不是火。
不是电。
是一道光链。
由无数跳动的“问号”串联而成,像银河倒挂,笔直射向远处。
S-1156的舱体。
光链接触舱壁的瞬间,内部液体泛起涟漪。
一圈。两圈。
S-1156的指尖,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是睡梦中抽筋。
可我知道。
它醒了。
至少,它的意识动了。
舱体掌心位置,皮肤裂开一道细痕。
形状像沙漏。
上下两圈,中间收窄。
边缘渗出微量荧光液,淡蓝,像夜光藻。
没有讲台。
没有问号。
只有这道沙漏裂痕。
静静渗着光。
七十二个死者同时低语。
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裂缝。
“问题留下了。”
灰烬终于开始落了。
一粒,两粒。
像雪。
我残存的意识也开始碎了。
一粒一粒,往黑暗里漏。
可我不急。
我最后看见的,是那道沙漏裂痕里,倒映出的画面。
无数个我。
正在死去。
同一个表情。
同一个姿势。
同一个眼神。
可我不怕。
我笑了。
笑到最后,只剩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