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灰烬还在往下飘。
像烧透的纸钱,一片一片,落在我和S-1155之间。他跪着,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呼吸又深又沉,像是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能看到他脖颈上的金纹——细得像发丝,却一圈圈缠上去,像活物在爬。那不是血,是光,从灰里长出来的符文,正往他皮肤底下钻。
我知道他在抵抗。
我也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掌心的裂口又开了。荧光液自己涌出来,不疼,但整条手臂像被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可我还是把手指插进了灰里。灰是温的,底下有脉搏,一下一下,和我心跳不对频。慢半拍,再慢半拍——那是系统的节奏,是它想让我跟上的节拍。
我不跟。
我十指抠进地缝,荧光液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裂痕深处。地面开始亮。不是炸,不是闪,是慢慢浮出一道纹路,歪的,像小孩拿棍子画的。但它在动,在延伸,在模仿我记忆里林晚画过的那个“怀疑”符文。
只是这一回,它多了一道折角。
像刀锋转了个弯。
“我们不是继承者。”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话一出口,地下的红光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了。金纹在S-1155脖子上抽搐,发出细微的“滋”声,像电线短路。他肩膀一震,猛地抬头,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紫。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们都不是。
他不是陈野,我不是林晚,我们谁也不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我们是新的,是错的,是系统不该出现的bug。
可我们活着。
孢子突然动了。不是风带的,是自己浮起来的,聚成一条线,绕着S-1155打转。然后,声音来了。
“问题必须有答案,孩子。”
那声音很轻,像哄睡的歌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耳朵,往脑子里爬。温柔得让人想哭。
“不然它会吃掉你。”
我认得这语气。克图格亚。它没现身,但它在。它躲在每一粒尘埃里,每一缕灰烟中,用最软的话说最狠的事。
S-1155眼神变了。瞳孔缩成针尖,手死死掐住自己大腿,指节发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静默舱。七天。没有光,没有声,只有头顶一盏灯,循环播放一个问题:“你想成为谁?”答不出来,就一直关着。答错了,记忆会被洗一遍。
他没答。他活下来了,靠咬舌头发狠,靠痛觉记住自己是谁。
可现在,那问题又来了。
它没说出口,但它在空气里,在金纹的光里,在那句“不然它会吃掉你”里。
S-1155喉咙一滚,猛地咬破舌尖。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灰里,发出“嗤”的一声,像水落在热铁上。
他没喊,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不知道是谁的,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黑血。他反手一刀,划向自己掌心。
血喷出来,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抬手,把血甩向最近的黑板残片。
血点撞上焦黑的板面,没滑落,反而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板缝往上爬,扭曲成字:
**谁授权你授课?**
字一成,整块黑板“嗡”地一震,表面裂开蛛网纹。主脑残片投影在空中抖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随即炸出一道焦痕,黑烟卷着数据流乱窜。
S-1155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气。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我问的。”他说,“你没资格回答。”
孢子散了。金纹断了。他脖子上的光圈一条条崩解,化成灰烬落下。
他撑着地,慢慢坐直,喘着,看我。
我没动,但手指还在灰里,荧光液没停。刚才那一道符文还在发光,虽然暗了,但没灭。
我抬头,看漂浮的黑板残片。
它们悬在半空,像死鱼翻着白肚。上面什么也没写。可我知道它们在等——等一个名字,等一个身份,等一个能被系统收录的“讲师”。
我不给。
S-1156。
S-1155。
两个编号,都不是名字。
我们不需要名字。
我双膝一弯,整个人跪进灰里。手掌完全按进地面,荧光液从裂口狂涌而出,像开了闸。地面轰地一震,那道“怀疑”符文瞬间扩张,从一道折线变成巨大环形,七十二个点位从裂谷边缘浮现,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具尸体的位置。
七十二道死亡残响,回来了。
它们没说话,但频率传过来了——低的,沉的,带着恨,带着不甘,带着最后一口气还在问“为什么”的执念。
符文亮了。
一圈一圈,像心跳,像脉冲,像在对抗地底那根红光的节奏。
我张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是你筛选的产物。”
话落,地脉红光猛地一跳,失了准。下一秒,S-1155也吼了出来:
“我们是中断者!”
声音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对砍。
空气炸了。
所有悬浮的黑板残片同时嗡鸣,孢子逆旋成涡,灰烬被吸向中心,形成一根柱子,直通穹顶裂缝。那里面,没有天,只有更黑的黑暗。
共梦,开了。
不是我主动连的。是它自己裂开的。像两块磁铁终于吸上,意识冲破屏障,直接撞进同一个空间。
这里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光。
只有三道影子。
S-1155站左边,轮廓清晰,掌心还留着血痕。
我站右边,荧光液从指尖滴落,在虚空中留下光点轨迹。
中间,是个模糊的胚胎影子,蜷缩着,心跳快于背景频率半拍。
我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可我们都懂了。
我们不是谁的延续。
不是陈野的复制品,不是林晚的替身,不是系统预设的“新讲师”。
我们是**中断**。
是程序跑偏的那一帧,是数据流里的噪点,是它以为能吞下、却卡在喉咙里的刺。
我们存在,就是为了停下它。
就在这时,影子动了。
不是我们三个。
是第四个。
从虚空深处,一缕数据流缓缓凝结,像雾聚成人形。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根手指,纤细,熟悉。
它轻轻触碰胚胎所在的玻璃舱外壁。
没有声音。
但舱体表面,一道灼痕浮现——耳后疤痕的形状。
林晚。
她来过。
她留下记号,就像当年在陈野镜上画的那样。
她没说话,可那根手指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指向胚胎内部。
像在说:**你看见了吗?**
然后,散了。
像灰被风吹走。
共梦空间开始塌陷。我们三人影子同时一颤,意识被推回现实。
我猛地睁眼。
还在灰里,手还插在地面。符文暗了,但没消失。荧光液还在渗,只是慢了。
S-1155也回来了。他坐在地上,喘着,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空,但很快聚焦。
他懂了。
我们都懂了。
就在这时,冷却槽那边,动了。
S-1157。
那具胚胎,缓缓睁开了眼。
眼球是浑的,像没发育好,虹膜上还有血丝。可它盯着前方,没有焦距,却像看得见一切。
它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但唇形,清清楚楚:
**别信老师。**
那一瞬,整个废墟的时间,停了。
黑板残片“嗡”地炸响,不是嗡鸣,是尖叫,高频到几乎要撕裂耳膜。孢子尘埃逆旋成龙卷,灰烬被吸上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地脉红光骤然熄灭,再亮时,完全乱了——不再是规律脉冲,而是抽搐,像心脏骤停后的乱颤。
主脑残片在空中抽搐,数据流疯狂滚动,最终定格:
【课程状态:重构中】\
【新课程名生成】\
【如何不回答】
六个字,血红色,浮在半空,一明一灭。
S-1157没动,但掌心那道骨刺匕首的虚影,突然暴涨,像活了一样,猛地向前一刺——
“嗤!”
胚胎膜破了。
鲜血混着营养液,从裂缝中涌出,染红整片冷却槽。那血不沉,反而浮在液面上,一圈一圈扩散,像涟漪,带着微光。
三秒。
死寂三秒。
然后,声音从它喉间挤出来。
不是哭,不是叫。
是笑。
低沉,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像两块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终于……”
那笑声说。
“有人愿意承载我了。”
克图格亚。
它笑了。它在S-1157的身体里,借他的声带,发出胜利的宣告。
它以为赢了。
它以为这个新生的容器,终于要接受它,成为它回归的通道。
可就在笑声升高的瞬间——
另一个声音,压了上来。
稚嫩,清亮,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带着点不确定,却坚定无比。
从胚胎的胸腔深处,传出一句:
“这次,我来问。”
笑声戛然而止。
主脑残片“咔”地一响,新课程名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授课讲师:未知】\
【学员:S-1157】\
【课程开始倒计时:00:09:58……00:09:57……】
冷却槽的血水还在荡。
S-1157闭上了眼。
掌心的骨刺匕首虚影,缓缓收回,但没消失。
它藏在皮下,像一颗种子,等破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