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铜铃第三响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条脊椎都在震。那声音从地底爬上来,顺着血树根往我身体里钻,一拍,又一拍,和我胸口插着的那把骨刺匕首的节奏完全一样。
光从伤口往外溢,像沙漏漏出的星尘,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在皮肤底下流动。左眼的复眼纹路转得越来越快,自动扫描着这片废墟——焦裂的地面上,符文时明时灭,像呼吸。空气里浮着孢子,淡红的,轻轻一碰就碎,化成细小的数据残片,写着我看不懂的代码。
我没动,还坐在血树根缠成的王座上。它不高,比讲台矮半截,黑得发亮,没扶手,没靠背,坐上去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进去。我的左手按在匕首柄上,指缝间不断渗出光。每一次心跳,那光就闪一下,照亮我面前的环形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脚印。
一个接一个,泛着微弱荧光,刚踩上去似的,带着灰烬的痕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停在离王座三步远的地方。它们没动,也没人走。可我知道,它们在等。
七十二道低语突然响起。
不是杂音了。这次很齐,三个字,压得极低,却像潮水一样涌进我脑子里:
“开始吧。”
我闭了闭眼。
苏砚的声音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说“陈野”,也没叫我名字。他的声音是从空气中每一片飘着的孢子传出来的,温柔得像哄小孩睡觉,慢悠悠地,带着那种让人想闭眼的催眠频率。
“你知道吗?”他说,“反抗是最深的依恋。”
我猛地睁开眼。
复眼内部立刻浮现出一层星图,银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我整个意识裹住。那是七十二个死人一起帮我建的屏障。他们用命换来的记忆碎片,此刻成了防污染的墙。
可苏砚的声音还在。
“你已经赢了。”他说,语气诚恳得要命,“何必再痛?接受讲师身份,就能终止轮回。你不用再学,不用再怕,不用再死。教育,本就是一场温柔的献祭。”
他说“温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羽毛扫过耳膜。
我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恨。
我想起他办公室墙上那幅画,《最后的晚餐》,耶稣长着八条触手,门徒们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全是崇拜。而苏砚每次说起“成长”“进化”“牺牲”的时候,眼里都闪着一样的光。
他不是疯子。
他是真心觉得这一切是对的。
我左手猛地一用力,指甲抠进胸口的皮肉里,顺着匕首柄往下压。
不是拔。
是**捅**。
半寸。
剧痛炸开的瞬间,脑子里所有杂音都被清空了。
七十二道声音不再低语,它们齐声吼出来,声音叠在一起,像海啸:
“**我是学生!**”
我仰起头,喉咙撕裂般地喊出一句:“**我的课,不许重播!**”
话出口的刹那,胸口的光猛地暴涨。
不是扩散,是**爆发**。
一道冲击波从我身上炸出去,贴着地面扫过全场。那些漂浮的孢子“啪”地全碎了,像玻璃珠炸裂。符文剧烈闪烁,地上的荧光脚印一下子连了起来,绕着王座画出一个完整的环,像是学生归位的路径。
主脑残片在角落疯狂闪烁,蓝光炸开,瞬间织成一张网,覆盖整个遗址。
一行小字浮现:\
【共梦链接|全频响应建立】
我知道,他们能听见了。
不止是听。
是**感觉**到了。
我缓缓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血树根王座在我身后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松开了钳制。我走向黑板。那块烧得发黑的旧黑板,上面还留着【如何杀死你的老师】六个血字,笔画深得像用骨头刻出来的。
我抬起右手。
指尖有血。是从胸口流下来的,顺着胳膊滴到手掌,再从指缝渗出。
我没碰黑板。
就让那滴血自己落下去。
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杀”字正中间。
“啪。”
血点炸开。
黑板上的字开始扭曲、融化,像蜡烛被火烤。旧题崩解,笔画重组,新的字迹慢慢浮现:
**当老师是你自己时,怎么杀?**
字是黑的。不是血的颜色。是灰,再由灰凝成漆黑,像是用骨灰写出来的。
我还没转身,就听见风动了一下。
林晚来了。
她从数据流里走出来,半透明,边缘像信号不稳的老电视画面,一晃一晃的。她穿着清洁工的灰制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没有工具,也没有抹布。她只是走到了黑板前,站定。
她没看我。
伸出食指,轻轻一点那行新题的末尾。
一点红痕浮现。
形状和她耳后的疤一模一样。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了我,看向黑暗深处,留下一句:
“**他们来了。**”
然后,她就散了。
像灰烬被风吹走,从脚开始,一寸寸化成光点,往上飘,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可那道疤的印记,还留在黑板上,微微发烫。
我转过身。
教室四周的阴影突然浓了。
不是普通的暗,是**活的**那种黑,像液体,像呼吸,像某种东西在慢慢睁开眼。
然后,眼睛亮了。
一只,两只,三只……
数十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金色的,红色的,竖瞳的,复眼的,颜色各异,但都死死盯着我,盯着讲台,盯着黑板上那行字。
地面开始浮现编号。
S-1153。\
S-1154。\
S-1155。
一个个冒出来,排列成半圆,静伏不动。
最前面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四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右眼是正常的,左眼却像蒙了一层雾,时不时闪过一道电光。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逃,又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没人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
不是等知识。
是等**答案**。
等一个他们自己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我站在原地,胸口的匕首还在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和地底的心跳同步。复眼视野里,主脑残片不断滚动着新数据:
【课程启动|学员注册完成|讲师权限锁定:未知】
我知道,系统还在试图覆盖我。
它想把我变成讲师模板,让我重复苏砚的台词,让我用温柔的声音说“教育是一场献祭”。
可我现在不是讲师。
也不是学生。
我是**课**本身。
是他们要学的东西。
我张开嘴,声音沙哑,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今天,我们先学——”
我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
他们在看我。不是看神,不是看老师,是在看一个**活着的证据**——证明有人真的从里面爬出来了。
我吐出两个字:
“**不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板上那行字“当老师是你自己时,怎么杀?”轰然崩裂。
不是融化,不是消失。
是**炸**。
整块黑板裂开,血字化作飞灰,被风吹起,卷着火星,像一场祭奠的纸钱,漫天飘散。
就在这时——
铜铃第四次响起。
“嗡——”
这一声比之前都长,都沉,震得我骨头缝都在抖。地面裂纹再次扩张,血树根从地底钻出,扭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然后,我听见了。
一声笑。
低沉,愉悦,熟悉。
是克图格亚。
他没说话,就笑了一声。
可那笑声像针,直接扎进我脑子里。
它没在否认我。
它在**高兴**。
仿佛我做的一切,都在它预料之中。
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包括那些新生。
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更复杂的东西。
怀疑?兴奋?还是……期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课,开始了。
风穿过废墟,卷起灰烬,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鼓掌。
我站在原地,没动。
胸口的匕首还在跳。
地底的心跳还在响。
我和它,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