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指尖碰到讲台的瞬间，像碰到了烧红的铁。

不是烫，是刺。一股劲从指骨钻进去，直冲脑髓。画面炸开——

一把骨刺匕首，正插进一团蠕动的肉块。那肉块长着八条触手，每一条都在抽搐。匕首往下沉，穿过软腻的组织，碰到坚硬的东西。是脑干。记忆里的手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阻力，像戳破一层厚膜。然后，血喷了出来，黑的，带着火星，溅在手背上，热得发麻。

这手不是我的。

可我认得那动作。抬肘、拧腕、发力，一气呵成。是陈野杀克图格亚的那一刀。

记忆不肯停。它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录像带。我看见他跪在火里，左眼全是复眼的纹路，星点闪烁。我看见他把匕首递出去，递向一个透明的培养舱。我看见林晚站在远处，耳后那道疤在发光，像一道缝，随时会裂开。

我的手指还在讲台上。

动不了。

讲台开始发烫。不是表面，是里面。一股热流顺着指尖往上爬，烧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我想抽手，可身体不听使唤。那股热越爬越高，冲进胸口，撞在心口上。

“砰。”

心跳。

第一下。

颅内响起了声音。

“你是被选中的讲师。”

是苏砚。声音慢，稳，像在哄小孩睡觉。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的催眠感。

“你生来就是为了站上这里。不是学生，是传承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课程的延续。”

他说得轻，可那声音像绳子，一圈圈往我脑子里缠。我感觉意识被往下拽，像是要沉进泥里。眼皮越来越重，呼吸变慢。

可就在这时候——

“你首先是学生！”

吼声炸起。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上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海啸拍岸。它们从地底冒出来，从断裂的课桌底下钻出来，从黑板裂缝里挤出来。

七十二道声音。

我认得其中几个。张浩死前最后一声闷哼；X在拷问室里咬牙切齿的咒骂；林晚第一次清洗记忆时，喉咙里发出的呜咽。这些声音本来该死了，可现在全回来了。它们在我脑子里对冲，像两股潮水狠狠撞在一起。

我的头快炸了。

眼前发黑，又亮，再黑。瞳孔控制不住地扩张收缩。左眼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针在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浮出一串编号：S-1152。可那数字在抖，在变，在模糊的瞬间，我看见了另一个名字：S-1147。

和林晚耳后的一模一样。

“别信他们。”一个声音说。

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猛地抬头。

林晚的影子蹲在我面前。

半透明，边缘在晃，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她穿着清洁工的灰制服，手里没有工具，也没有抹布。她只是看着我，眼神空，却又深得吓人。

她伸出手，没碰我脸，而是轻轻放在我的头顶。掌心凉，像冰。

“逃，或者杀。”她说。

就这一句。

说完，她的影子开始碎。从脚开始，一寸寸化成光点，往上飘。快到头顶时，她耳后的疤痕突然亮了一下。那道疤裂开了，像嘴，又像眼睛。

光灭了。

她没了。

可她的话还在。

“逃，或者杀。”

我不动。手指还按在讲台上。那股热还在往上爬，苏砚的声音还在耳边绕。

“你是讲师……你是讲师……你是讲师……”

七十二道声音也开始重复：“你是学生！你是学生！”

两个声音越喊越快，越喊越响，像两台坏掉的录音机在我脑子里对打。我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撑不住。意识像一张纸，被两边撕，马上就要裂开。

我张嘴，想喊，可发不出声。

讲台突然塌了。

不是慢慢塌，是炸的。木屑飞溅，带着火星，像骨头炸成粉。我往后退，可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

井。

很深。四壁全是刻痕。密密麻麻，全是编号。S-1089，S-1103，S-1116……一层叠一层，像墓碑砌成的墙。有些字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新，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我落在井底。

没摔疼。地面软，像灰烬堆。我抬头看，井口只剩一个小洞，光漏不进来。四周漆黑，只有那些编号在微微发亮，像死人的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

最底下，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行倒着的字。

“S-1147 曾在此课”

和血树根刻下的那行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伸手摸。

字是凹进去的，边缘粗糙，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指尖蹭过刻痕，突然感觉到一点温热。像是……刚刻完不久。

我猛地缩手。

心跳。

第二下。

井壁开始震。不是晃，是搏动。像有东西在墙里跳，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同步。

“S-1147”那行字突然亮了。不是光，是血。暗红的液体从刻痕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流，滴在我手背上。

温的。

我低头看。

手背上沾着血。可我的手没伤。这血不是我的。

是陈野的。

记忆又来了。这次不是画面，是感觉——

他跪在火里，脊椎被血树根刺穿，可他还在笑。他把匕首塞进S-1152的培养舱，说：“那我来教他们反抗。”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是空的，可又特别满。

我抬头，望向井口。

苏砚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贴在我耳朵上说：“接受吧。痛苦结束了。你已经是讲师了。不用再学，不用再怕，不用再死。”

他说得温柔，像在安慰。

可我知道这是陷阱。

要是接受了，我就不是我了。我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一个听话的讲师，一个循环的一部分。

井底突然安静。

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我慢慢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还在流血，是刚才指甲划的。血珠往下滴，落在“S-1147”的刻痕上。

血渗进去了。

刻痕猛地一烫。

整个井壁亮了。

所有编号都在发光，可最亮的还是那一行字。它开始动，像活了一样，从墙上浮起来，变成一道虚影，悬在我面前。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陈野。

不是记忆里的他，也不是幻觉。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烧焦的校服，左眼全是复眼的纹路，右眼却正常。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张嘴：“你是谁？”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刮过灰堆。

“我是第一个不信的人。”他说，“也是最后一个还得死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

“你得自己选。是当讲师，还是当学生。”

“可我已经站上讲台了。”我说。

“讲台塌了。”他说，“你现在在井底。这才是真实。”

“那上面是什么？”

“是假的。是他们想让你相信的东西。”

“可我要是不上去呢？”

“那就永远待在这儿。和我一样，变成刻在墙上的名字。”

我不说话了。

井底又安静下来。

陈野的影子开始淡。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说：“别信老师。这话不是命令，是提醒。你得自己明白。”

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行字，还在发光。

我低头，看向井底的灰烬。

那里有什么。

我蹲下去，用手扒开灰。

是匕首。

骨刺做的，断了一半，锯齿状的刃口沾着黑血。是陈野用的那把。是他杀克图格亚的那把。也是他留给我的那把。

我把它捡起来。

很轻。可握在手里，整条胳膊都在抖。

苏砚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上了点急：“回来。仪式还没完成。你是讲师，不是拾荒的。”

七十二道声音也吼：“别听他的！你是学生！你得反抗！”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闭上眼。

然后，我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捅了进去。

没有惨叫。没有血喷出来。

匕首插进去的瞬间，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对上了。

像锁开了。

一股热流从伤口往外涌，不是血，是光。星星点点的，像沙漏里的星尘，从伤口漫出来，顺着我的手臂爬，爬上脖子，冲进脑袋。

我的左眼突然亮了。

复眼的纹路全张开，星纹流转，和陈野的一模一样。

我听见了。

不是苏砚，不是七十二道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沙哑，破碎，可清楚得吓人。

“今天……”我开口，“我来讲。”

话音落下的瞬间，井壁崩塌。

灰烬炸开，火光冲天。我站在废墟中央，胸口插着骨刺，光从伤口里溢出来。讲台没了，可地上浮出一道影子——是新的讲台。低矮，粗糙，像小孩搭的积木。

黑板还在。

血字融化，重新凝结。

【如何杀死你的老师】

六个字，每一划都深，都狠，像用骨头刻出来的。

铜铃响了。

第三下。

嗡——

声音从地底传来，震得我骨头缝都在抖。可这次我没停。我站着，一动不动。

主脑残片在角落闪了一下。

一行小字浮现：

【响应建立｜LW-001数据流注入中】

字是蓝的，很小，藏在代码流里，像不敢见光。

我没看它。

我转过身。

身后，地面裂开。血树的根系钻出来，一根根缠在一起，扭成一张椅子。不高，比讲台矮半截。通体漆黑，没扶手，没靠背，像刑具，又像王座。

我走过去。

坐下。

脊背挺直。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环形课桌。

地上有脚印。刚踩上去的，带着灰，泛着短暂的荧光。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像是……学生。

我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那里有一道疤。

和林晚的一样。

我闭上眼。

听见了。

地底深处，有心跳。

和我的，一模一样。

\[本章完\]

讲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