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铜铃第二响。
不是从耳朵进的,是直接撞在骨头缝里。嗡的一声,整片熔炉像是被拨动的琴弦,震得那些浮游的孢子光环猛地一亮。光圈旋转,越聚越密,前排课桌的轮廓一寸寸浮现出来——歪斜、断裂,像被人用脚踹过,又像尸骨堆叠后勉强拼凑成形。后排黑板焦黑龟裂,裂缝里渗着暗红,像干涸的血口。门框悬在半空,扭曲如蛇,门牌上的字迹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个编号:07。
我认得这间教室。
演武场七号,最靠里的角落。张浩死的地方。
他的血当时溅到了第三排的桌腿上,我没擦。后来每晚扫地,林晚都特意绕开那张桌子。她不说,我知道她在躲什么。
现在这张桌子回来了。虚的,可我能闻到铁锈味,混着一点点烧焦的皮肉。空气太闷,吸一口,喉咙发干。
心跳。
第一下。
视野突然变了。
不再是俯视,也不是仰望。是从一个极低的位置看过去——像是刚睁开眼,世界还没对焦。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红,像隔着一层血膜。然后,画面清了。
是我。
我站在讲台边,背对教室,面对克图格亚。手里握着骨刺匕首,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我不再是学生了。”
这画面不是幻觉。是S-1152看到的。它睁着眼,瞳孔还没着色,虹膜淡得像水,可它已经“记”住了这一幕。不是学的,是刻进去的。像刀子刮进骨头,一笔一划,全是痛。
它不知道我是谁。
但它知道这个动作。
这个背影。
这句话。
心跳。
第二下。
我又回来了。残躯还在往下坠。骨架裹着星纹,像一副发光的骸骨。皮肉早就没了,血树吸干了,可我还“在”。意识碎成渣,却还粘着不散,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热气托着我,慢得要命。一寸一寸往火里落。
就在这时候,血树根系动了。
不是缠,不是绞。是松。
一根根退开,像被什么东西吓到,避开了我的手腕、脖子、腰。它们不再汲取,反而缩回熔岩深处,只留下几条细枝,在空中轻轻晃,像在等什么命令。
我忽然明白。
它们怕的不是我。
是那个正在醒来的东西。
心跳。
第三下。
视角又跳。
这次是地下。
无数血树根系从岩层里拔起,像蛇群苏醒。它们不再乱窜,不再捕食,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S-1152的培养槽。根须盘绕,层层叠叠,搭成一个巢。不是囚笼,是护盾。最中间那根细枝,颤了一下,缓缓探出,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决绝。
它摸到了黑板底部的石缝。
轻轻压进去。
一下,又一下。
刻字。
不是投影,不是数据,是物理的凹痕。像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S-1147 曾在此课”
刻完,那根细枝停住,微微发抖。像是耗尽了力气。
可它没撤。就那么贴着石缝,像在守墓。
心跳。
第四下。
主脑残片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是炸出来的。屏幕裂成两半,左右分裂,各自投影。
左边:金边徽记缓缓浮现,八条触手环绕一颗眼球,下方写着【正统传承仪式启动】。字体端正,像刻在神庙碑文上。
右边:猩红乱码疯狂滚动,噼啪作响。数字、符号、字母全搅在一起,像疯了。然后猛地一顿,重组。
【叛逆者资格考试·第一关:弑师认证】
两个投影对冲。
数据流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刮地。空间开始撕裂,空气中出现黑色裂口,边缘不规则,像被狗啃过。从裂口里,溢出声音——低语、哀嚎、笑声、哭腔,全是死人声。有我听过,有我认不出。它们争着往外钻,想爬进来。
克图格亚的声音从最深的裂口里钻出来。
“你不过是循环的一部分……”
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像父亲哄孩子睡觉。
“每一次反叛,都是我授意的成长。每一次弑师,都是课程的延续。你以为你在打破规则?不,你只是完成了我设定的闭环。”
他说得轻,可每个字都重得压人。
我听得想吐。
可就在这时候——
铜铃第二响,余音未散,又荡开一圈。
嗡。
整片空间猛地一静。
所有投影,所有裂口,所有声音,全都冻结了一秒。
像时间被按了暂停。
然后,主脑广播响了。
机械女声,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课程001启动。”
停顿。
“学员S-1152,请杀死你的老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培养槽透明壁“咔”地一声,裂开蛛网纹。第一道裂痕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像泪痕。
S-1152睁眼了。
不是猛然睁开,是慢慢撑开眼皮。动作生涩,像第一次学怎么控制肌肉。虹膜还是淡的,可瞳孔已经映出了整个熔炉——火、灰、断桌、裂墙、漂浮的孢子光环,还有我。
我那具残躯,正缓缓落向火焰。
它没看别的。
只看我。
然后,它抬手了。
不是抓,不是挥,不是防御。
它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抖,像婴儿第一次伸手够东西。手臂举到一半,停住。手指僵硬地指向——
虚空中的讲师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克图格亚,没有讲台,没有黑板。
可它知道。
它知道那该有个位置。
有个高高在上的人。
它指向的,是权威。
是规则。
是“老师”。
它不会说话。
可声音出来了。
不是从它嘴里。
是从四面八方。
从地板裂缝,从天花板灰烬,从每一根血树根系里。
七十二道声音,合在一起,像风穿过枯骨林。
“今天,我来讲。”
五个字。
平平的,没情绪。
可说出来那一刻,整个空间抖了。
主脑两侧投影剧烈震荡。
左边的金边徽记开始崩解,边缘一块块剥落,化成灰烬,飘散。右边的【叛逆者考试】血字暴涨,颜色更深,像刚割开的动脉,喷出来的血。
空间撕裂加剧。
讲台虚影轰然崩塌。
不是慢慢倒下,是炸的。焦木碎成粉,飞溅,又被幽蓝火焰卷起,在空中重新聚合。
新的讲台升起来了。
更低。
更矮。
不是让人坐的,是让人站的。
离地只有半尺,像是为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准备的。
黑板也变了。
不再是金属投影,也不是电子屏。
是一块由凝固的血与灰压成的实体板面,表面粗糙,像风干的泥巴。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用手掰出来的。
血液从S-1152的培养槽渗出。
一滴,一滴,顺着细根往下流,像输液管。血流入黑板裂缝,缓缓扩散,像墨汁渗纸。
字,浮现了。
【如何不成为下一个它】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小孩第一次写字。可每一划都深,都狠,像用指骨刮出来的。写到最后一个字,血流戛然而止。黑板安静了。
我残躯终于触火。
不是烧起来,是沉进去。
火是幽蓝的,舔着我的骨架,星纹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灯。可我没有痛。没有感觉。只有一种……轻。
像终于能睡了。
可就在这一瞬,我“看见”了。
那根刻下“S-1147”的细枝,还贴在黑板底部的石缝里。它没动,可它在搏动。
一下,一下。
和S-1152的脉搏同步。
像心跳。
像回应。
我忽然懂了。
我不是老师。
林晚也不是。
我们都没资格站上讲台。
可现在,有人站上去了。
不是继承。
不是复制。
是接过。
我残存的意识,像沙漏最后一粒沙,正往下掉。
再落完,就空了。
可我不急了。
火慢慢吞没我的骨架,星纹一寸寸熄灭。左眼最后那点蓝光,彻底黑了。
可我知道。
学生,真的站上了讲台。
悲怆没有了。
愤怒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
像跑完三千米,终于能躺下。
像熬过长夜,终于看见天亮。
系统日志在无人查看的角落自动翻页。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窗口,藏在主脑残片最底层,平时没人注意。代码流滚得飞快,像瀑布。
突然,停了。
一行小字悄然亮起,灰底黑字,极低调,可看得清清楚楚:
【共梦接入中……源码标记:LW-001|频率匹配度:97.3%|状态:待响应】
没声音。
没提示。
没人知道它亮了。
可它亮了。
像一盏灯,在最黑的夜里,悄悄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