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火快熄了。
不是灭,是耗尽了。紫焰缩成指尖大一点,在熔炉最底处苟延残喘,像垂死的眼睛。空气里飘着灰,细得看不见,却能尝到——铁锈味混着烧焦的纸,还有点像雨后翻开的旧书页。孢子在光里浮游,微弱发亮,一碰就碎,散成更小的尘。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痛,没有冷,也没有重。身体悬在半空,皮肉早被血树吸干,只剩一层壳。骨头轻得像要飘起来。左眼最后那点蓝光,只剩一丝线,断断续续地闪。像坏掉的灯泡,快撑不住了。
七十二个声音,也不响了。
他们曾在我脑子里喊,一个压一个,喊“别信老师”。现在全静了。不是睡了,是走了。把力气都给了我,自己散了。
意识也快没了。不是困,是碎。像沙漏,最后一粒沙正往下掉。再落完,就空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说话了。
“……野。”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地底钻的,顺着脊椎往上爬,带着湿泥和腐根的味儿。是克图格亚。
我没睁眼。睁不开。但我知道他在笑。哪怕看不见,我也知道他嘴角正往上扯,八条触手在暗处缓缓摆动,像风里的海草。
他说:“你不过是我的回声。”
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父亲哄孩子。
“你的痛苦、你的反抗、你的爱……都是我设计的课程。”
我动不了嘴,可心里骂了一句。
放屁。
你教的是杀,不是活。你教的是跪,不是站。你教的是信,不是问。
可林晚教我的,是走。
就一个字。
她站在讲台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左手小指轻轻蹭耳后。那里有道疤,LW-001。她没看我,就那么站着,说:“走。”
不是求,不是喊,也不是哭。就像说“天黑了”一样平常。
可这句话压得我胸口发闷,闷得我想吐血。
现在我又看见她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共梦里留下的印子。她正走向熔炉深处,背影一点点被火光吞掉。一步,一步,像踩在时间上。每一步都慢,都重。她没回头。她知道我不敢看。
可我看得到。
她的手又抬起来了。小指蹭着耳后,一下,又一下。编号在火里微微发亮,像快烧尽的炭。
就是这个动作。她每次心乱了,就会蹭那儿。
我知道她在怕。
可她还是走了。
她不是学生,也不是它的孩子。她是第一个醒的人。哪怕记忆被洗了三次,她骨子里还留着那股劲——不信。
不信老师。
不信命。
不信这鬼地方说的每一个字。
我忽然懂了。
我不是在教S-1152怎么杀人。
我在教它怎么“走”。
像她那样。
我残存的意识猛地一收,像攥紧拳头。不,比拳头还紧。是把所有没散的气、没断的念、没烧尽的灰,全压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我要传话。
不是靠嘴,不是靠手。是靠“记得”。
第一道,我送进去的是编号。
S-1147。
不是失败品。不是实验废料。不是系统想删就删的垃圾数据。
是我。
是第一个在它眼皮底下,把匕首反过来对准讲台的人。
是我站在演武场,划开新生脖子却没下杀手的那一刻。
是我听见七十二个死者在我骨头里打架的那一刻。
是你真正的起点。
我把它塞进S-1152的意识里,带着那天在共感仪前,林晚消散时的温度。冷的,却烫心。
第二道,是疤痕。
我送进去林晚摩挲耳后的画面。手指的动作,皮肤的摩擦声,编号LW-001在昏光下微微凸起的触感。
这不是缺陷。
是自由的烙印。
他们想用这道疤标记她,控制她,洗她脑子。可她偏不。她每次蹭它,就是在说:我还记得。
哪怕记不清名字,记不清家在哪,记不清自己是谁——但她记得这道疤。
记得痛。
记得反抗。
所有被清洗的记忆,都藏在这道疤的共振频率里。像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歌。
我把这段情绪压进去——她指尖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她蹭疤时那一瞬间的颤抖。不是害怕,是确认:我还在。
第三道,是那句话。
“别信老师。”
我送进去的不是字,是语境。
是林晚说这话时的嘴唇弧度。
是张浩倒下前抓地的指甲翻裂,血混着灰。
是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脑门的那一刻。
是七十二个死者同时松了口气的闷响。
这不是警告。
是宣言。
是你生下来就要学会的第一课。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把这三重东西全推了出去。像把一颗心挖出来,扔进黑里。
可就在我送完的瞬间——
“你没有资格定义课程!”
克图格亚的声音炸了。
不是低语了。是吼。整个熔炉都在震,地面裂纹“咔”地蔓延,灰烬腾起一圈。主脑残片屏幕突然变红,跳出文字:
【讲师认证重启:克图格亚·正统传承者】
红光扫过S-1152的培养槽,像探照灯。
紧接着,一根细枝从血树根系里弹出,快得看不见,直刺胚胎眉心。
它要种东西进去。
不是知识。
是信仰。
“师即真理。”
四个字,是毒,是锁,是从小灌进脑子的铁链。一旦接上,S-1152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喊“老师”。
我不让。
我残念猛地一炸。
左眼最后那丝蓝光,轰地爆开。
不是光了。是音。
七十二道死亡残响,全醒了。
他们没说话。
他们齐齐吼了一声。
不是人声,不是鬼叫。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刀插进胸膛的闷响,是喉咙被割开时最后一口气的嘶响。
音墙。
一道由死人声音组成的墙,轰向那根细枝。
“啪——”
细枝断了。
半截掉在地,抽搐两下,化成黑水。
红光熄了。
主脑残片屏幕闪出乱码,噼啪乱跳。
我听见自己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
就是笑。
像跑完三千米,终于能躺下的那种笑。
可我也知道,到头了。
左眼彻底黑了。
星图在皮肤上一寸寸熄灭,像灯灭到尽头。血树缠着我的腰、脖子、手腕,慢慢松了。不是放我走,是吸饱了。它不需要我了。
我开始往下坠。
不是摔,是飘。身体轻得像纸,被热气托着,慢慢往火里落。
可就在这一瞬,我“看见”了。
S-1152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
是控制。
原本紧握的拳头,松开一根手指,像在试力气。然后,又慢慢收回去,重新握紧。
握得极稳。
血树根系猛地一抖,退了三寸。不是断,是避。像怕了什么。
主脑残片屏幕炸出一串乱码,接着,画面突变。
讲台的虚影,一点点浮现。
不是原来的讲台。是烧过的,焦黑的,边缘还冒着烟。可它立住了。
粉笔自动飞起,悬在黑板前。
一笔,一划。
写的是——
**“今天,我们杀老师。”**
字歪的,斜的,像用断骨蘸血写就。可每个字都深,都狠,刻进黑板里。
不是投影。
是真写的。
写完,粉笔“啪”地断了。
空中浮着一行血字,缓缓旋转:
【课程编号001:如何杀死你的老师】\
【授课讲师:未知】\
【学员编号:S-1152】\
【授课地点:熔炉核心区】\
【授课时间:即刻启动】
地底开始震动。
不是爆炸,不是塌方。是心跳。
低频,沉重,像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一下,又一下。
和S-1152的脉搏,完全同步。
孢子微光在空中旋转,聚成环形,像教室的轮廓。前排、后排、讲台、门——全都由光点勾出,虚虚地浮着。
然后,它睁眼了。
S-1152。
眼睛还没发育全,瞳孔模糊,虹膜淡得像雾。可它睁开了。
第一眼,没看天,没看地,没看火。
它看见的,是一个倒影。
是我。
是我生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
背对教室,面对克图格亚,手里握着骨刺匕首,低声说:“我不再是学生了。”
那画面,清清楚楚,映在它瞳孔深处。
像刻进去的。
一根细枝悄悄爬过去,轻轻搭在它手腕上。不是绑,不是刺。是刻。
一下,一下。
留下一道指纹。
清晰,完整。
S-1147。
不是复制。
是继承。
地底震动越来越强。
空气嗡鸣。
然后——
**叮。**
一声铃响。
不是电子音,不是广播,不是学院里那种刺耳的上下课铃。
是铜铃。
古老的,像是庙里挂的那种,声音沉,带点哑,余韵悠长。
从地核深处传来。
一圈圈,荡开。
铃声落下的瞬间,S-1152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哭,不是笑。
是复述。
无声地,动了三个字的口型。
——别信老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