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火在下面烧,不是橙红,是暗紫。像淤血的颜色。热气往上涌,却碰不到我。我的脚悬在半空,离火焰三米。能闻到皮肉焦糊的味儿,但不是我的。是之前被烧死的人留下的。我整个人被几根粗根吊着,缠在腰、手臂、脖子上,勒得不紧,但动不了。血树的根,湿漉漉的,泛着油光,像刚从地底爬出来的肠子。
我没死。
可也快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抽走。不是血,不是力气。是那种……你活着的感觉。心跳还在,但慢得吓人。一拍,停两秒,再拍一下。像老旧的钟表,快没电了。
左眼只剩一只眼珠还能动。另一半塌了,复眼的结构碎成渣,黏在眼皮内侧。可它还在闪。断断续续的,蓝灰的光,像坏掉的屏幕,拼出几个字:\
**错误……身份覆盖中……**
我知道是谁干的。
苏砚。
那句“温柔的献祭”,他临死前录好的。现在还在循环播放。声音不大,藏在熔炉的嗡鸣里,像蚊子贴着耳道飞。
“教育,是一场温柔的献祭。”
我闭上完好的那只眼。
眼前不是黑的。
是林晚。
她站在讲台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清洁工制服,左手小指轻轻蹭着耳后。那里有道疤,编号LW-001。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说:“走。”
不是喊的。不是求的。就像说“天亮了”一样平常。
可这句话压得我胸口发闷。
七十二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
“别信老师……”\
“别信……”\
“别……”
轻得像呼吸,却一个比一个重。像七十二块石头,全砸在我心口。
我张嘴,想回一句“好”。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
现实猛地撞回来。
一根细根正往我颈后钻。冰凉的,滑腻的,像蛇信子。它要接进去。接进我的脊椎,把我的意识格式化,塞进讲师的壳子里。
我不行。
不能变成它。
不能变成那个站在讲台上,笑着教人怎么杀自己的怪物。
我咬牙。舌尖早裂了,没血可流。可痛感还在。我用这痛,把自己拽回身体。
动不了手?那就动眼睛。
左眼残存的晶状体猛地一缩,星图逆向旋转。蓝光炸开,扫过熔炉内壁。
墙上全是静电游走的痕迹。能量残留。像旧电视的雪花点。可它们在动。慢慢聚成一个人形。
林晚。
她又出现了。站在我斜下方,离火近得多。热浪扭曲她的轮廓,可我看清了——她在摩挲耳后。
和我做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嘴角抽了一下。
假的。
系统在骗我。用她当诱饵,让我放松,让我愿意被“接引”。
你们真脏啊。
我盯着那幻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她。”
幻影没反应。
继续摩挲。
一下,又一下。
我闭眼。再睁。星图暴闪,直接轰向那团能量。\
“滚!”
静电炸散。墙恢复黑暗。
可就在这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玻璃裂了。
我偏头。
S-1152的培养槽,在熔炉另一头。埋在瓦砾里,只露出半截。表面布满裂纹。其中一道,正中央,突然裂开一条缝。
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不是红的。不是蓝的。
是灰的。
像我坠落时,看见的那种灰。
槽里,胚胎睁眼了。
那双眼睛还没发育全,瞳孔模糊,虹膜淡得几乎透明。可它在看我。
就那么倒挂着的我。
它没哭,没动,连呼吸都微弱得测不出。可嘴唇动了。
“不要信……老师。”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对讲机。可每一个字,都扎进我耳朵里。
我全身一震。
不是幻觉。
不是程序。
是我写的那句话。我用血写的。我让它记住的。
它听到了。
它懂了。
系统立刻反应。主脑残骸“嗡”地一震,红光炸开。屏幕上跳出文字:\
**错误识别:讲师身份认证中……**\
**请等待同步完成……**\
**重复三次。**
机械音冷冰冰地念出来,盖过一切。
同时,血树的根猛地收紧。
腰上的那根,直接陷进皮肉。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响。颈后的细根加速推进,已经刺穿神经束,开始接驳。
我能感觉到——它在读我。翻我脑子里的记忆。张浩被触手钉在墙上时的眼神,林晚把匕首塞给我时手的温度,演武场里新生被划开喉咙的尖叫……全被它吸走,传向地底。
供给谁?
供给下一个“我”。
供给S-1152。
不行。
还不能交出去。
我还有话要说。
我还有课,要教。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上来,脑子一清。
七十二道残响在我体内乱撞。不是整齐的,不是听话的。像七十二个疯子,在我骨头里打架。爆燃型的火种在血管里炸,静默共鸣的频率让耳膜发颤,骨刺异能在我指节一根根冒出来又碎掉。
混乱。
可我需要这混乱。
我抬起右手。被根缠着,抬得极慢。像举起一座山。
掌心朝下。
骨刺匕首,凝出来了。
不是虚影。不是残响拼的。
是我自己的东西。
短,只有小臂长。布满裂纹。像快碎的黑瓷。可它在烧。烧出灰烬的味道。那是我烧掉的过去,烧掉的伪装,烧掉的恐惧。
它认我。
我握住它。
刺向自己左腕。
没有犹豫。
刀刃切开动脉的瞬间,我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七十二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血喷出来。
可没落地。
一股力托着它,往上升,直奔S-1152的培养槽。
我用意识控着它。一滴都不能浪费。
这是教材。
这是我活过的证据。
我把记忆压进去——\
林晚在共感仪前消散的样子;\
她耳后疤痕发光时,我复眼里闪过的灰线;\
她把匕首塞给我,小指蹭我手背的那一下;\
她说“走”的时候,嘴唇的弧度;\
还有她最后走向熔炉的背影,一步,一步,像踩在时间上。
我把张浩的死压进去——\
他倒下时,手指还在抓地板,指甲翻了,血混着灰。\
他最后一句话是:“陈野……别信他们……”
我把七十二具尸体的声音全压进去。\
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痛,他们到死都没喊出口的“不”。
血流越急,我的意识越轻。
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了。
“教育,是一场温柔的献祭。”
苏砚的录音。
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体贴吧?\
像爸爸哄孩子睡觉。
我猛地抬头,对着空气嘶吼:\
“那我来教他们反抗!”
声音炸开,熔炉嗡鸣。\
血树的根剧烈颤抖,像是被烫到。\
墙上静电乱窜,噼啪作响。\
主脑残骸的红光闪了两下,突然熄灭一秒。
我赢了半秒。
够了。
匕首在我手里开始崩解。\
裂纹蔓延,灰烬从边缘剥落。\
它完成了。\
它不再是武器。\
它是信。\
是我写给下一个我的,遗书。
碎片化成灰,混进血流,一起撞上培养槽。
“咚——”\
像心跳。
槽体震动。\
裂纹扩大。\
S-1152全身一颤。
然后,它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
是控制。
五根小小的手指,从摊开的状态,一根,一根,往掌心收。
最后,握成了拳头。
那一瞬,我听见了。
心跳。
不是我的。
也不是它的。
是熔炉深处传来的。\
低频,沉重,像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一下,又一下。\
和S-1152的脉搏,完全同步。
主脑残片开始动了。
散落在地的金属板,自动滑动,拼在一起。\
屏幕亮起,不是红,不是蓝。\
是黑底,血字。
【课程编号001:如何杀死你的老师】\
【授课讲师:未知】\
【学员编号:S-1152】\
【授课地点:熔炉核心区】\
【授课时间:即刻启动】
字一个个跳出来,像在打字。\
可没有人在打。\
是系统自己拼的。\
它认了。\
它知道规则变了。
我笑了。\
这次没冷笑。\
没讥讽。\
就是笑。\
像累了一天,终于能躺下的那种笑。
意识开始往下沉。\
身体彻底动不了。\
血快流干了。\
根已经吸饱,缓缓松开我的手腕。\
可腰和脖子上的还缠着。\
它们不急。\
它们知道我走不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S-1152。
它的拳头还握着。\
眼睛闭上了。\
可在那漆黑的培养液里,我看见它瞳孔深处,映出一个画面——\
是我。\
倒挂着,浑身是血,左眼只剩一只,却还在闪着光。\
像没烧尽的炭。
它记住了。
很好。
熔炉的震动越来越强。\
地面裂开。\
新的血树根从地底钻出,不是冲我来的。\
它们绕过我,朝着S-1152的培养槽围过去,一圈,两圈,像在筑巢。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远。\
像是从地核里传来的。
“……野。”
不是苏砚。\
不是林晚。\
也不是七十二个死者。
是它。\
克图格亚。\
还没死透。
可我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
我不再是学生。\
也不再是容器。
我是课。
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的眼睛闭上了。\
没力气睁了。\
可我知道,\
天快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