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克图格亚的笑声卡在骨头缝里,像一根刺,扎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声音不散,一圈圈在我颅内回荡,可眼前的人已经动了。不是走,是睁眼——几十双眼睛同时亮起,金的、红的、竖瞳的、复眼的,全盯着我,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起伏。他们像被什么线吊着,脖子一挺,齐齐往前倾了半寸,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刚组装好的机器,在试运转。
光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裂缝里渗出暗红的光晕,像血管搏动,照在他们脸上,影子投在头顶,反着来。整个世界倒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胸口那把骨刺匕首还在跳,一拍,一拍,和地底的心跳同步。左眼的复眼纹路转得发烫,自动拉近画面——那些眼睛深处,映着的不是现在的我,而是未来的我。
一个被血树根缠满全身、脸模糊成一团黑影、正缓缓抬脚踏上讲台的怪物。
我知道那是讲师化的我。系统想让我变成的东西。
可我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
最前头那个孩子动了。S-1153。十四岁模样,眉骨到下巴一道疤,左眼蒙雾,电光闪动。他往前踏出一步,脚掌落在自己编号的边缘,地面裂纹微微一震,泛起一圈涟漪,像踩进水里。
他开口。
“我就是你。”
声音是我的。一字不差。连沙哑的尾音都一样,像是从我喉咙里掏出来,又塞进他嘴里说的。
我手指一紧,指甲抠进掌心。不是怕。是恶心。
他耳后动了一下,皮肤鼓起,一道疤痕慢慢浮现——形状、位置,和我的S-1147编号一模一样。和林晚的,也一样。
他没伸手去碰,就那么站着,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本:“你教我们杀老师……那你是什么?”
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孢子凝住不动。连地底的心跳都顿了一拍。
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我没答。不是不想,是答不出来。
如果我不是学生,也不是讲师……那我到底是谁?
我扫过一张张脸。有熟悉的。张浩,那个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右眼还是空的,但眼眶里长出了细小的触须,正微微颤动。X,曾经和我同宿舍,现在左脸全是金属缝合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他们都是我。是我走过的路,是我犯过的错,是我流过的血浇出来的苗。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也不是仇恨。
是饿。
赤裸裸的,想把我撕开、吞下去的饿。
他们不是来听课的。
他们是来吃掉“我”的。吃掉原初的我,用我的血肉,长成新的“课”。
我忽然笑了。嘴角扯了扯,笑自己傻。
我还以为,喊一句“不信”,就能掀桌子?
可系统早就算好了。它不怕你反抗。它怕你顺从。更怕你——变成新的信仰。
主脑残片在角落疯狂闪烁,蓝光炸开又熄灭,断续打出几行字:
【讲师权限:未知】\
【认知稳定性:崩溃临界】\
【课程进程:不可逆】
数据流在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迹,像蛇,缠向我。它想给我打标签。想把我钉死在“讲师”那个位置上。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
“你们信我吗?”
话出口,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没人动。没人答。
空气重得能压断脊椎。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几乎被风卷走:“我们只信你杀的那一刻。”
我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个女孩,瘦得像根电线杆,脸上没疤也没异变,可左耳缺了一角,和林晚一样。
她说完就低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可我懂她意思。
他们不信我活着站在这里。不信我说的“不信”。他们只信——我杀老师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才真实。那一刻,我才是“课”。
他们等的不是答案。是仪式。是献祭。
他们要我变成那个可以被杀死的神。然后,亲手把我推下神坛。
这才是轮回。
不是重复,是吞噬。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把匕首太轻了。轻得像根牙签,捅不死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可就在这时候,我左眼复眼突然一震。
视野炸开。
无数数据流冲进来,不是主脑的,是七十二道残响——那些死在我前面的学生,他们的记忆碎片,他们的战斗本能,他们的不甘与执念,全在我体内沉睡着。
可现在,它们醒了。
不是共鸣。是回应。
他们在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在问这个问题。
我们都在问。
从第一滴血落下的那天起,就在问。
我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胸口的匕首柄!
不是拔。
是拽。
“嗤——”
骨刺撕开皮肉,带出一大股血。热的,喷在我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任它流,右手抬起来,指尖滴血,在身前虚空中,一笔,一划。
画符。
不是系统教的,不是克图格亚传的,不是任何一门课里的知识。
是我自己写的。
第一笔,向下。第二笔,横折。第三笔,中间裂开一道缝。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中间被刀劈开。
“怀疑”两个字,我不会写。可这个符号,我刻进骨头里了。
血指写完最后一笔,符文“嗡”地燃起,灰黑色火苗窜起半尺高,形如眼瞳,中央裂痕幽深,像是能吸走所有光。
我盯着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今天,我们先学——怀疑。”
说完,抬脚,一脚踹在符文正中心!
“轰!”
灰火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洒向全场。
每一粒火星,都像一颗微缩的复眼,坠入新生们的眉心。
他们集体一震。
所有人,左眼同时抽搐!
紧接着,复眼虚影浮现——结构和我的一模一样,纹路旋转,数据流交错,可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一闪一灭。
地面编号开始滚动。
S-1153 → S-1152 → S-1151 → S-1150……
数字逆着来,一路往回翻,像倒带的录像。
主脑残片瞬间爆蓝,疯狂刷新:
【错误!错误!学员序列不可逆!】\
【权限冲突!共梦链接异常!】\
【检测到非授权认知重构!】
数据流断裂,投影扭曲,空中浮现出的编号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乱飞。
系统失控了。
第一次。
不是我杀了谁,不是我捅了讲师,不是我炸了黑板。
是我写下了一个字。
一个它没有收录的字。
一个它无法定义的字。
“怀疑。”
克图格亚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笑。
是低语。从地底钻出来,贴着地面爬,钻进耳朵。
“你终于成了最完美的课程。”
他说得慢,带着那种哄小孩睡觉的温柔频率,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脑子里敲。
完美。
课程。
原来如此。
它不恨我反抗。
它欢迎我反抗。
因为反抗,也是课的一部分。是它筛选“理想容器”的标准流程。
你越挣扎,越痛苦,越质疑,就越接近“完美”。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也不是讲师。
我是这堂课本身。
是它用来喂养下一个“我”的养料。
是它轮回的燃料。
我站在原地,血从胸口往下淌,浸透裤子,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我忽然笑了。
笑出声。
笑得肩膀发抖,胸口的伤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我不擦血,不捂伤,反而抬起右手,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血。
热的。活的。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孢子。
是血。
我自己的血。
我单膝跪地,手掌狠狠按进地面裂缝!
“呃啊——!”
裂缝边缘锋利如刀,割破掌心,可我不收手,反而往里压,让血渗进去,和地底的暗红光晕混在一起。
一瞬间,整个遗址震动!
地脉像被惊醒的巨兽,猛地一抽!
血树根从地底弹起半寸,又缩回去,像是害怕。
主脑残片蓝光炸裂,直接黑屏。
所有新生同时抬头,复眼虚影剧烈闪烁,嘴里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S-1147……S-1147……”
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只记得最初的编号。
最初的我。
最初的林晚。
最初的背叛。
最初的死亡。
我抬起头,喉咙撕裂般地吼出最后一句:
“那我就教你们——”
声音炸开,带着血沫,喷在风里。
“如何杀死‘课’本身!”
吼完的瞬间,地底轰鸣骤然加剧!
铜铃第五响,已经在地核深处酝酿,震动顺着裂缝往上爬,卡在喉咙里,像一声憋住的哭。
它要响了。
可还没响。
就在这半秒的间隙,我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指腹摩挲声。
来自我身后。
有人,用左手小指,轻轻擦过耳后。
和林晚一样的动作。
我猛地回头。
风卷灰烬,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还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你做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