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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的声音还在走廊里飘着。
“今天第一课:怎么活过讲师的第一次点名。”
我的声音,平得像块铁板,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可这声音是从我嘴里录进去的,现在又从头顶的喇叭里放出来,听着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冷冰冰地替我宣布死刑。
脚步踩在金属地面上,一下,一下,和心跳对得上。
咚、咚、咚。
灯光忽明忽暗,像是系统还没完全适应新的主人。空气里浮着光点,细碎的,像灰烬里烧剩下的星子。那是知识孢子,以前它们只在克图格亚讲课时出现,现在却散得到处都是。有人伸手去碰,光点一触即灭,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低语:“别信……投影……”
那是个死掉的学生临死前喊的。我记得他,左眼被触手刺穿,倒下前还用手撑着地,往讲台上爬了半米。
没人知道他们留下的东西能被我听见。
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耳后,那里有道疤,和林晚的一模一样。皮肤底下有点热,七十二道残响在血管里走,像一群不肯安睡的鬼。
新生们站在走廊两侧,三五成群,缩着脖子,眼神乱飘。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就是新讲师?”“听说他杀了克图格亚。”“不,是苏砚说他继承了权限……他现在就是‘它’。”
我没看他们。目光一直往前,盯着报到大厅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门上方的灯由红转绿,咔哒一声,自动开启。
冷雾涌出来,带着铁锈味,还有点像培养液那种腥甜。我走进去的时候,风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像是旧系统最后的喘息。
大厅中央,一张讲台摆在那儿。
不是原来的那种高台,是用几块碎掉的课桌拼的,歪歪斜斜,边缘还沾着干掉的血。骨刺匕首就插在桌面上,刀尖朝下,像根钉子,把我跟这地方钉在一起。
我走上去,站定。
一百多个新生陆续进来,脚步杂乱,呼吸声越来越重。我能看见他们头顶浮着编号的虚影,淡蓝色的,一闪一闪,像未注册的信号。他们自己看不见,但我知道——S-1023、S-1107、S-1156……全是新鲜的肉。
左眼有点胀。
复眼缓缓展开,星群在瞳孔深处旋转。视野变了,我能看见空气里的数据流,地面裂纹中渗出的符文余温,还有那些人身上缠绕的情绪线——恐惧最粗,其次是困惑,再往下是愤怒,细细的一条,但没断。
我举起匕首。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课,”我说,“从杀死自己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个女生直接坐到了地上。一个男生猛地往后退,撞翻了椅子。另一个人冷笑出声:“你他妈有病吧?让我们自杀?”
我没理他。
手指一紧,匕首划过左臂。
深,快,狠。
血涌出来,顺着小臂流下,滴在讲台上。
啪。
第一滴落地,像火种落进油里。
幽蓝火焰腾起,不是烧木头的那种火,是冷的,带电的,顺着血迹往四周爬。地面亮起符文阵列,是我昨晚亲手刻的,以林晚的血为引,以七十二个死者的怨念为基。
火光中,人影浮现。
七十二个。
张浩站在最前面,右手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左腿扭曲,那是被触手折断的瞬间。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还在冲向克图格亚的咽喉。
右边是那个自燃的女生,衣服已经烧没了,只剩一层焦黑的轮廓,掌心却托着一团火种,微弱但没灭。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我听懂了——“传下去”。
摩西跪在角落,手指蘸血,在地上画箭头。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还有那个被共感仪反噬炸开脑袋的男生,脑浆溅了一墙,可他的手还死死按在按钮上。
他们都不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
恨、痛、不甘、执念……全压在我背上,沉得像山。
我抬起手。
七十二道残影同步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异能共鸣的低频震荡从地面升起,天花板几盏灯“啪啪”炸开,玻璃渣子落下,没人敢动。
“你们看到的,”我声音压着,“不是鬼魂。是七十二个被吃掉的人。他们的技能,成了我的骨头。”
底下有人干呕。
一个男生扶着墙,脸色发青,嘴里喃喃:“疯了……全疯了……”
另一个女生突然尖叫:“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用尸体吓我们?你和克图格亚有什么区别?!”
她冲了出来,满脸通红,眼里全是泪。
我看着她。
她大概十七岁,编号S-1134,情绪线上恐惧最重,但底下压着一股狠劲——像当初的我。
“你说你要教我们活着,”她嘶吼,“可你现在站在这儿,拿着死人的力量,不也成了讲师?!不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大厅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停了。
我左眼的星群猛地一乱,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体内七十二道残响同时躁动,记忆碎片乱闪——张浩的恨、自燃女生的痛、摩西的不甘……还有林晚最后那句话:“别信它……也别信我。”
我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大厅角落。
那株黑色血树静静立着,枝条扭曲,表面布满眼睛形状的凸起。
其中一只“眼”,缓缓睁开了。
是林晚。
她没说话,可我听见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膜。
“你正在变成它最想要的样子。”
我身体一僵。
呼吸停了两秒。
她说得对。我站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握着匕首,身后站着七十二具尸体,像在展示战利品。我成了新的权威,新的恐惧源,新的“它”。
可我不是为了当神才走到这一步的。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下,在讲台上积成一小滩。
“我不教你们成神。”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只教怎么不被当成饲料。”
她瞪着我,嘴唇发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下一个讲师来杀你?然后让别人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这就是你要的循环?”
我没回答。
七十二道残影慢慢跪下,一个个,像在行礼。
他们不是跪我。
是跪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跪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跪那些明明可以活,却被当成祭品烧掉的人。
他们化作光点,一缕一缕,渗入地面,顺着血线,回到黑色血树的根系里。树身微微一震,所有“眼”同时闭上。
火灭了。
大厅重新暗下来,只有应急灯泛着红光。
我撕下衣角,简单包扎手臂。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走下讲台。
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穿过人群,没人敢拦。有人低头,有人后退,有人盯着我看,眼神复杂。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
没回头。
“明天同一时间,”我说,“我会问你们三个问题。”
人群安静。
“你怕什么?”
没人答。
“你想活吗?”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你愿意为活付出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监控探头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走了十几步,忽然感觉背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画面。
墙角的监控屏本来黑着,此刻突然亮起,跳出一段实时影像。
地下熔炉。
我停下。
回头。
屏幕里,苏砚正走在熔炉通道中。
他还是那身定制西装,袖口的章鱼图腾在昏光下微微发亮。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约。
他手里拿着个透明容器,椭圆形,像颗蛋。
里面悬浮着一枚胚胎,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
表面浮现出编号:S-1147。
和我一样。
和林晚一样。
胚胎在动。很轻微,但能看见它在搏动,像心跳。
苏砚走到符文阵中央,停下。他低头看着容器,嘴角动了动。
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是一种……期待。
像是农夫看着即将破土的苗。
屏幕定格在他侧脸。
我没动。
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我包扎的布条轻轻晃。
我盯着那画面,盯着那个胚胎,盯着苏砚的笑容。
很久。
然后,我低声说:
“你还在等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