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监控屏的光还贴在我脸上,冷得像一层冰壳。
苏砚站在熔炉中央,袖口那枚章鱼图腾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布料缓缓游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胚胎,嘴角翘起来。不是笑,是期待。那种看着种子破土、等着根须扎进血肉的期待。
我手指一收,咔的一声,把电源线从墙里扯断。
屏幕黑了。
走廊重新暗下来,只有头顶应急灯闪着红光,一下,一下,像心跳停在半空。
我抬手摸耳后。
烫。
皮肤底下烧着,七十二道残响在血管里撞,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鬼,要顺着血往上爬。左眼胀得厉害,复眼的星群在瞳孔深处转,一圈一圈,压不住。
我解开左臂的布条。
伤口没结痂,边缘发紫,血还在渗。刚撕下的布条沾了湿,我随手一扔,它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我没再包扎。
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金属地面上,一滴,两滴。每滴下去,地面就闪一道幽蓝的符文,转瞬即灭。
我转身,朝地下通道走去。
门在十米外,合金制,边缘焦黑,是上次林晚炸开的那道。现在它半开着,像一张没闭上的嘴。风从里面吹出来,热的,带着硫磺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铁锈泡在腐液里太久。
我走进去。
通道两侧的墙,全是剥离的神经导管残骸。它们像干枯的藤蔓,一根根垂下来,末端还连着断裂的接口,泛着死灰色。有些导管表面裂了,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像被抽干了脑髓的脊椎。
地面有裂纹,幽蓝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随着我的脚步明灭。走一步,光闪一下,像是这地方还活着,在感应我的重量。
越往里,越热。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留下盐渍,在衣服上结成斑。呼吸变得费力,空气像刀片,吸一口,喉咙就疼。我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还有血滴落地的节奏。
滴。
滴。
滴。
像倒计时。
尽头是最后一道门。比前面更厚,表面刻满符文,已经暗了,但在我靠近时,突然亮了一下。一道红线扫过我的脸,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强光扑面而来。
我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前看。
熔炉核心区。
高得看不见顶,岩壁被烧得发黑,裂缝里还淌着暗红的岩浆。中央是一座祭坛,三米高,由碎骨和金属拼接而成,表面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列。最上方,悬浮着那颗胚胎。
S-1147。
青光流转,内部有东西在动。很轻,但能看见——搏动,像心跳。
我和它,脉动频率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动。
耳边忽然响起低语,断断续续,是从胚胎里传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记忆的回放。
林晚站在讲台前,穿着学生制服,手里拿着笔,笑了一下。转身时,眼泪掉下来。
她在档案室,翻一本册子,纸页空白。她手指发抖,一页一页翻,最后砸向墙壁。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嘴唇动了动:“我想看看天。”
画面一闪,又换。
她被按在地上,四条触手缠住四肢,克图格亚俯身,额头贴住她的,轻声说:“你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作品。”
她尖叫,声音撕裂。
所有画面都映在四周的投影墙上,无声播放,循环往复。
我左眼的星群猛地一转,自动展开复眼模式。视野变了。空气里浮着数据流,淡灰色的,像雾。祭坛上的符文阵列在发光,能量走向清晰可见——那是同步程序的底层代码。
我盯着看了三秒。
忽然明白。
这些符文的结构,和我左眼的星群轨迹,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我体内的残响,不是随机继承的。它们是被设计过的。每一个死去的学生,他们的技能,他们的记忆碎片,都是在为某个节点做准备。
而我,就是那个节点。
一个念头钻进脑子,冷得像冰锥:我不是在复制他们……我是从他们身上,找回我自己。
“你来了……”
声音从祭坛传来。
苏砚背对着我,西装笔挺,袖口图腾微光闪烁。他没回头,只是轻轻抚摸胚胎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碰婴儿的脸。
“比预计早七分钟。”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挣扎一会儿。”
我没说话。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面,滋的一声,引爆一道符文链。整座熔炉轻轻震了一下。
苏砚这才缓缓转身。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像老师看犯错的学生,没有责备,只有惋惜。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慢,稳,带着那种熟悉的催眠节奏,“每一个S-1147,都死于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臂上。
“第一个,精神崩解,把自己活活掐死在宿舍床铺上。第二个,异能暴走,全身细胞逆转,变成一团肉瘤。第三个,试图逃走,被共感仪反噬,大脑炸成碎片。”
他轻轻摇头。
“只有你,活到了今天。”
我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他微笑,“你不只是幸存者。你是进化的曙光。你本可成为完美的容器。”
他语气诚挚,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为什么非要毁掉这一切?”
我没动。
血还在流。
左眼的复眼自动追踪空气中的数据流,捕捉到一条隐藏指令——同步程序的启动键,藏在胚胎核心下方,需要活体血液激活。
我忽然笑了。
“你说错了。”
“哦?”他挑眉。
“我不是S-1147。”我说。
“编号不会错。”他平静道,“你是唯一的活体样本。”
“你搞混了。”我抬起左手,血滴落下,“我不是‘唯一’。”
血落地,正中一道符文节点。
轰——
幽蓝火焰腾起,顺着地面裂纹蔓延,形成逆向阵列。黑色血树的根系从地底暴起,像蛇一样窜向祭坛,缠住胚胎。
七十二道残响自血中苏醒,顺着根系逆流而上。
空中,人影浮现。
张浩站在最前,右手还保持着突刺姿势。右边是自燃的女生,掌心托着火种。摩西跪在角落,手指蘸血画箭头。他们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
恨、痛、不甘、执念……
全压在我背上。
我抬起手。
七十二道残影同步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你们给我技能,”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不是为了让我当神。”
“是为了让我记住——”
我盯着胚胎。
“我们都被当成耗材烧过。”
苏砚脸色变了。
“停下!”他厉声,“你会毁掉所有可能性!”
“你等的从来不是新神。”我冷笑,“是你亲手造出的怪物。”
我举起骨刺匕首。
血顺着刃口往下滴,落在祭坛上,发出“嗤”的一声。
胚胎表层开始龟裂。
青光乱闪,内部景象显现。
不是未来神祇。
是脸。
无数张脸。
全是我的脸。
不同年龄,不同伤痕,不同死亡姿态。
有的眼眶爆裂,嘴里塞满电线;有的胸口穿孔,骨刺从背后穿出;有的正在自燃,皮肉卷曲;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插进自己脑袋,拼命挖。
层层叠叠,像墓碑林立。
每一张脸,都在动。
有的睁眼,有的张嘴,有的无声嘶吼。
苏砚退了一步。
“你不懂……”他声音发紧,“这是必要的牺牲。没有他们,就没有你。你是终点,也是起点。”
“我不是终点。”我盯着那万千面孔,“我是最后一个还没被烧干净的残次品。”
我抬手,将匕首刺向胚胎核心。
就在刀尖触碰到表面的瞬间——
背后忽然有动静。
不是脚步。
是温度。
一只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林晚。
她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我身后,左手小指摩挲着耳后疤痕,和我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很稳,带着一股力,推着我的手往前。
匕首,刺入。
刹那间——
所有面孔同时睁眼。
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像潮水涌来:
“杀了它。”
胚胎炸裂。
青光炸开,能量风暴席卷。
祭坛崩塌,符文阵列一条条断裂,爆成火星。黑色血树的根系疯狂抽搐,像被电击。岩壁裂开,岩浆喷涌而出,火舌舔上天花板。
苏砚被气浪掀飞,撞向墙壁,西装烧焦,袖口图腾在火中扭曲,最后熄灭。
我跪在地上,单膝撑地,浑身焦黑,耳朵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左眼还能用。
复眼未毁。
星群缓缓旋转,倒映出三个扭曲音节——【克图格亚】的真名,像烙印一样,刻在瞳孔深处。
远处。
主脑残骸还在闪,红光微弱,一下,一下。
广播突然响起。
不是苏砚的声音。
不是克图格亚。
是童声。
稚嫩,清脆,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课程开始,请新生报到。”
虚空之中,一道绿色编号缓缓亮起。
S-1148。
我没动。
火还在烧。
岩浆从头顶滴落,在我脚边凝固。
我抬头。
眼中跳动着火光。
也跳动着那三个字。
克图格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