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名哲走到墙角的铁盒前,蹲下身打开。
里面没有画具,只有一沓旧照片,还有卷用红绳捆着的胶卷。
魏名哲捏起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他和陈默在悬崖边拍的,陈默笑得露出小虎牙,手搭在他肩上,力道重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名哲,我喜欢你。”
陈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两人刚吵完架,陈默的摩托车停在路边,雨不停地落下,把他的脸割成一片一片的。
魏名哲闭了闭眼,把照片按回铁盒里。
锁扣合上时发出轻响,像把什么东西重新关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魏名哲没出过画室。
画布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沈星野蹲在芦苇荡里拍候鸟的侧脸,沈星野坐在摩托车后座抓着他衣角的手,沈星野在烛光里递过来的那杯温水……一笔一笔,像在描摹心里的褶皱,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方雨菲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
她推开门,画室里的颜料味呛得人发闷。
魏名哲背对着门口,手里的画笔正落在沈星野的眉眼上,专注得没听见动静。
画架旁边堆着好几张废弃的画纸,上面都是没画完的沈星野,被颜料涂得乱七八糟。
“魏名哲!”
方雨菲的声音像淬了冰,魏名哲手一抖,白色颜料溅在画布上,正好落在沈星野的嘴角,像道没擦干净的疤。
他转过身,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神空得像口井。
看到方雨菲,他没说话,只是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放,发出瓷盘碰撞的脆响。
“你在干什么?”方雨菲走到画架前,指着画布上的沈星野,声音抖得厉害,“你画他?你凭什么画他?”
魏名哲的喉结动了动:“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方雨菲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魏名哲,你忘了这是谁的地方?忘了我哥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画别的男人,你对得起他吗?”
“我没忘。”魏名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被刺痛的僵硬,“我永远都忘不了。”
“忘不了你还这样?”方雨菲抓起一张废弃的画纸,狠狠摔在他脸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他走了三年,你守了三年,现在一个外人来了,你就把他抛到脑后了?你告诉我,我哥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画纸砸在他的脸上,又滑落到地上,魏名哲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什么?算我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你知道就好!”方雨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歇斯底里,“当年要不是你,我哥怎么会摔下去?要不是你拒绝他,要不是你跟他吵架,他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雨追你?”
“我没有……”魏名哲想反驳,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力气。
那天的雨大得能把人吞没。他坐在摩托车上,后视镜里一直有盏车灯跟着,是陈默。
“魏名哲,你看着我!”陈默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带着哭腔,“我喜欢你有错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只是朋友就只是朋友?”
魏名哲当时只觉得慌。
慌陈默眼里的认真,慌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慌这二十多年的情谊突然变了质。
他加大油门,想把陈默甩在后面,却没听到身后摩托车失控的巨响,直到雨停了才发现,后视镜里的那盏灯,消失了。
“他只是想让你回头。”方雨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说只要你回头,他什么都不计较。哪怕你不喜欢他,哪怕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他都认了。”
魏名哲蹲下身,双手撑着地板,手背上青筋凸起。
红的,蓝的颜料在他的手上,混在一起像片脏掉的海。
他想起陈默坠崖后,自己在悬崖边找到的那台相机,胶卷还在里面,最后一张是他骑车的背影,背景是翻涌的雨幕。
“我那时候……怕。”魏名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方雨菲盯着他,眼里的失望像潮水,“魏名哲,你不配,你不配忘记我哥,你不配拥有新的人。”
画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敲得人太阳穴发疼。
魏名哲看着画布上沈星野的脸,嘴角那点白色的颜料像道刺,扎得他眼睛发酸。
沈星野曾在山顶问他“你对他真的只是朋友吗”,他不敢回答;
沈星野递给他温水时的眼神,他不敢凝视;
沈星野离开时,望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他不忍回到屋里。
原来有些心动,早就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沉默里,只是他不敢认,像当年不敢认对陈默的感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