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里的不速之客
雨下得像是要把这鬼地方冲进地狱里去。
莺语市的雨,骨子里都带着股铁锈味,尤其是在贫民窟这种烂疮疤一样的地方。浑浊的脏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下淌,那声音像是老房子在咳血,最后汇进街角那条永远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沟。
温柒栩最他妈讨厌雨天。
雨水会把血迹冲得淡了,让伤口发炎溃烂,更重要的是,在7号禁区,每一次惨无人道的“实验”,似乎都爱挑这种阴冷潮湿的雨夜进行。
他站在公寓那扇蒙着厚厚油污的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梦】。扇骨在他修长却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间翻飞,像是活物的脊椎在扭动。每一次开合,都闪过一道淬了毒的寒光,映亮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是冰冷的灰,一只是病态的红。
身后的床上,喻楚桁正安静地躺着。
他没睡,也没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渗水而鼓起的、像一张扭曲鬼脸的墙皮。银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玩偶。
“别看了,”温柒栩头也没回,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股子常年吸烟的沙哑,“那不是闪电,是处理局的巡逻艇在搜街。”
“他们在找我们?”喻楚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不,”温柒栩嗤笑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不屑的音节,“他们在找‘漏洞’。我们这种被丢弃的‘垃圾’,还不值得他们出动那群穿着白袍子的‘清道夫’。”
话音刚落。
一道刺眼到令人发指的探照灯光束,猛地撕裂了厚重的雨幕,精准得像是外科手术刀,直接扎进了窗户,打在了温柒栩的脸上。
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瞬间展开,毒刃蓄势待发,只等一个指令就能割开敌人的喉咙。
“温柒栩先生,”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贵族式优雅的男中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巷道,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还有那位……代号不明的先生。深夜打扰,实在抱歉。但我必须提醒您,那把扇子对我的防弹玻璃无效。”
温柒栩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水。
他认得那个声音。优雅的皮囊下,裹着最虚伪的狼心。
“看来,我们是被大人物盯上了。”他收起扇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厌恶。
喻楚桁从床上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温柒栩身边。他透过扇骨的缝隙,好奇地望着窗外那辆纯白色、造型流线型、干净得像是刚从展览馆开出来的悬浮车。
“白鸽?”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那是什么?”
“是这座城市里最会伪装的‘鬣狗’,”温柒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着恨意,“也是我们的老朋友——特殊事务处理局的局长,代号【夜莺】。”
2. 虚伪的谈判与真实的筹码
那辆白色的悬浮车,像是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肥肉,静静地停在了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公寓楼下。
没有随从,没有黑西装保镖,只有一个穿着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独自一人走进了这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旧公寓楼。他的皮鞋踩在满是积水和垃圾的楼梯上,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几分钟后,他敲响了温柒栩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只露出温柒栩那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以及一只警惕得像孤狼的眼睛。
“局长大人,您这身行头来我这贫民窟,不怕染上脏病吗?”温柒栩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扇骨磕在门框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在倒计时。
【夜莺】——特事局的局长,并没有动怒。他有着一张英俊但刻着深深疲惫的脸,深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沧桑和冷漠。他的目光越过温柒栩的肩膀,落在了屋内那个高大得有些压迫感的身影上。
“喻楚桁先生,久仰大名。”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或者,我该称呼您为【虚空回响】?”
喻楚桁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动作有些机械,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探究。他对这个称呼没有反应,仿佛那是在叫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不认识你。”温柒栩一步跨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喻楚桁身前,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像一只护食的野兽,“有什么冲我来,别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代号恶心他。”
“别紧张,温柒栩。”【夜莺】叹了口气,收起雨伞,靠在墙边,任由伞尖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水渍,“我不是来抓人的。事实上,我是来给你们送‘礼物’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泛着冷光的金属信封,用两根手指夹着,放在了门口那个堆满杂物的鞋柜上。
“7号禁区的泄露不是意外。”【夜莺】直视着温柒栩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是【所长】在召唤你们。”
温柒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个代号,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再次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那个疯子……他想干什么?”温柒栩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扇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需要‘容器’。”【夜莺】的目光在温柒栩和喻楚桁之间游移,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和惋惜,“温柒栩,你是完美的病毒体,与毒共生。而喻楚桁……他是完美的能量源,是行走的‘神之残片’。他想把你们两个融合,制造出属于他的‘神’。”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个金属信封,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这里面是7号禁区现在的内部结构图,以及【所长】的生物特征码。有了它,你们在那个活地狱里,能少死几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局长先生。”温柒栩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对方脸上,“说吧,你的条件。我不信你是为了什么狗屁人道主义来救我们。”
【夜莺】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张总是挂着虚伪面具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帮我阻止他。”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或者说,帮我杀了他。我不在乎你们是想复仇还是想逃,但7. 7号禁区一旦彻底爆发,整个莺语市都会变成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坟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喻楚桁,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最后补充道:
“包括那些……你或许会在意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重新走入了那片混沌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温柒栩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金属信封,仿佛那是一条盘踞的毒蛇,随时会咬上一口。
“他在撒谎。”温柒栩咬牙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他一定有别的目的,那个混蛋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但他没说错。”喻楚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瞳孔中泛起一丝微弱的、非人的银光,仿佛在解析什么数据流。
“什么?”
“那个地方……”喻楚桁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充满了对我的‘渴望’。那里有一个很吵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它说……我属于那里。”
温柒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喻楚桁虽然强大,但他对“同类”的气息太过敏感,甚至有种源自本能的亲近感。7号禁区对于喻楚桁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地狱,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抗拒的诱饵。
3. 另一边的赌局:红与白的博弈
与此同时,在莺语市的另一端,废弃的“黑天鹅剧院”顶层。
这里没有雨,空气中却弥漫着比雨夜更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新刷的油漆味,一种生与死混杂的怪异气息。
桑亦桁正翘着二郎腿,陷在一张破旧得露出弹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副【鬼面扑克】。他每抽出一张牌,指尖就会溢出一丝猩红的血线,像是给纸牌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釉彩,将那张代表死亡的鬼脸染得更加狰狞。
“啪。”
一张黑桃A被他甩在了面前那张裂了缝的茶几上,粘在了上面。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兜帽的男人。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枯槁得像鸡爪一样的手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黑。
“【灰烬】,你这老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了?”桑亦桁嗤笑一声,点燃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俊美却透着疯狂的脸,“说吧,找我什么事?想通了要跟我联手干票大的,把这破剧院炸了?”
被称为【灰烬】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一双漆黑得不见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桑亦桁。
“桑亦桁,你是个疯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但你是个聪明的疯子。你明知道7号禁区是【所长】设下的局,是个有去无回的绞肉机,为什么还要让你的‘小画家’去碰?”
桑亦桁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哦?老东西,你监视我?”
“我只是不想看着‘黑天鹅’最后的遗产,被那个疯子做成标本。”【灰烬】冷哼一声,身体似乎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所长】想把一切都变成他实验室里的数据。包括时以南,也包括你。”
他从宽大的长袍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诡异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液体,像是把一片深海困在了方寸之间。
“这是【所长】上一个实验品的残留物。”【灰烬】将玻璃瓶推过茶几,滑到桑亦桁面前,“喝了它,你就能看到7号禁区的‘真实’。在那里,物理规则由他制定,他是唯一的神。”
桑亦桁看着那个玻璃瓶,没有去碰。
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远处莺语市虚假的霓虹灯光芒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真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老子就是规则。”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副扑克,指骨用力,发出“咔吧”的脆响!
“哗啦——”
所有的纸牌瞬间在他手中化为漫天飞舞的红色粉末,混合着从他指尖溢出的鲜血和某种未知的能量,在空中形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半透明的血色乌鸦。
“我不需要看什么狗屁真实。”桑亦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烬】,声音里充满了狂妄和杀意,“我只知道,谁敢动我的人,我就把谁……”
他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在脖子前轻轻一划,动作优雅而致命。
“——变成我的艺术品。”
【灰烬】沉默了许久,兜帽下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叹息。
“随你。但记住,当‘苍白群星’升起时,你那点可怜的‘爱’,只会成为束缚你的锁链,把你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4. 启程: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凌晨五点,雨停了。
温柒栩的公寓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和血腥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喻楚桁已经换好了一身衣服——温柒栩给他找的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双引人注目的银眸,让他看起来像个在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沉默寡言的大学生。
温柒栩正在角落里检查装备。
他把【折梦】用特制的皮带固定在小臂内侧,又在腰间、靴筒里别了几把淬了不同毒素的飞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熟练,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上膛。
“准备好了吗?”温柒栩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喻楚桁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从【夜莺】那里得来的金属信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条形码,像是在感受某种冰冷的脉搏。
“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温柒栩放在桌上的老式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串闪烁的坐标和一句话,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痒的恶劣气息:
“老地方见。别想甩掉我,否则我不介意把那个‘白鸽’的脑袋挂在你门口当门环。”
——S
温柒栩看着那条短信,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丝纵容的弧度。
“是桑亦桁。”他对喻楚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看来,这次地狱之旅,我们有伴了。”
喻楚桁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温柒栩那只沾满血腥和毒素、总是微微发凉的手。
温柒栩的身体僵了一下,肌肉本能地绷紧,但没有挣脱。
喻楚桁的手很冷,像是一块冰,但掌心的温度却意外地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人多……会安全一点吗?”喻楚桁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对同伴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温柒栩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要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又危险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温柔的暗色。
“不,只会更乱。那家伙就是个惹祸精。”温柒栩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清晨灰白的、带着湿气的光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但乱一点也好,至少死的时候,不会太寂寞。”
他率先迈出脚步,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喻楚桁紧随其后,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7号禁区的大门,正在向他们缓缓敞开,如同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