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汁液丰沛的橙子,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缓下坠,将天空和大片的云层渲染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瑰丽而壮阔的金红与绛紫。光线斜斜地穿过落地窗,将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短暂的暖金色。
马嘉祺从下午的专注工作中脱离出来,正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
身体的疲惫被处理完事务后的充实感取代,但心里那片关于丁程鑫的、被暂时压抑的波澜,随着暮色的降临,又开始悄无声息地泛起涟漪。
丁程鑫说晚上回来。
“晚上”是几点?像昨晚那样深夜?还是……会早一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嘉祺就有些唾弃自己。不是说好了不再被动等待,不再被他的情绪牵着走吗?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的和解和清晨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之后,他发现自己对丁程鑫的归来,竟然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的……期待。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不该有的情绪甩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窗外。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庭院远处、那片用作景观的稀疏小林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动静。
不是园丁,也不是负责巡逻的安保人员常规的路线。
那林子位于宅邸监控相对薄弱的边缘地带,平时少有人去。此刻,借着夕阳最后的光亮,马嘉祺似乎看到几道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极其专业的潜伏姿态,从林间一闪而过,迅速朝着宅邸主体建筑的后方——也就是车库、备用入口以及一些设备间所在的区域——迂回靠近。
他们的动作太快,太隐蔽,以至于马嘉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光影造成的视觉错误。
但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了上来。
不对!
那不是错觉!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时间,他放在身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发出尖锐而持续的、不同于普通来电或信息的特殊警报震动声!
是“夜枭”通过紧急通道发来的最高优先级警报!
马嘉祺一把抓起手机,解锁的手指因为瞬间紧绷的神经而微微发抖。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简洁而骇人:
“近郊生态园项目基地,半小时前发生‘意外’工程事故,现场通讯一度中断。丁程鑫及其随行人员车队在返回市区途中,于环山公路XX段遭遇针对性伏击!对方火力不明,人数不详,行动专业。我方监控节点已被部分破坏,正在尝试恢复并调取周边可用情报。丁先生情况暂时不明,但现场信号彻底消失,凶多吉少。请速定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马嘉祺的眼球和心脏上。
近郊基地……事故……伏击……火力不明……信号消失……凶多吉少……
丁程鑫!
马嘉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个瞬间疯狂奔涌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手机几乎要从他冰冷颤抖的指间滑落。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冰冷。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丁程鑫遭遇伏击,生死未卜!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宅邸外围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专业潜入者!
这绝不是巧合!
是丁振岳!一定是他!他利用了丁程鑫离开宅邸、前往相对偏僻项目基地的机会,同时策划了伏击和针对宅邸的袭击!这是要彻底斩草除根,将他丁程鑫连同他可能在乎的“弱点”(也就是马嘉祺)一并清除!
好狠毒的手段!好周密的计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但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反而在瞬间激发了他骨子里属于“Q”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决断力。
他首先看向窗外,那几道潜入的身影似乎已经消失了,但危险显然已经逼近。
他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宅邸的常规安保在专业的、携带武器的袭击者面前,能支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他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要去救丁程鑫!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不知道丁程鑫现在具体在哪里,情况有多危险,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绝不能在这里干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丁程鑫可能……出事。
他是“Q”!他掌握着最顶尖的信息技术和网络资源!他一定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定位,只是干扰,只是……争取一线生机!
马嘉祺猛地转身,没有冲向大门(那可能是对方重点封锁的区域),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二楼主卧!
冲进卧室,他甚至来不及锁门,直接扑向那个隐秘的保险柜。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成功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他一把抓起那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和银色U盘,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外表普通的双肩包里。同时,他将那枚造型简洁的铂金尾戒,毫不犹豫地套在了自己的左手小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然后,他冲向衣帽间,飞快地换上了一套深色、便于活动的连帽衫和运动裤,穿上轻便的运动鞋。
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使用通往车库的常规通道。那些地方现在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他记得,主卧浴室外的那个小露台,下面连接的消防梯,可以直接通往后院一片相对隐蔽的灌木丛,那里靠近宅邸围墙的一个老旧排水口——那是他之前“无意中”发现的一个,连宅邸设计图可能都未标注的、被藤蔓半掩的缺口。
他需要赌一把。
马嘉祺背上背包,拉开浴室的窗户,动作敏捷地翻上小露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消失,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庭院里的景观灯尚未完全亮起,正是光线昏暗、视线最差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因为高度和紧张而微微发软的双腿,抓住消防梯冰冷的扶手,迅速而无声地向下滑去。
落地的瞬间,他伏低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灌木丛在暮色中影影绰绰,远处隐约传来宅邸前方似乎响起的、沉闷而异常的声响(可能是袭击者与安保的交火),但后院这一片暂时还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他凭借着记忆,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向那个老排水口的方向移动。心脏狂跳,呼吸急促,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可疑的声音。
幸运的是,他似乎暂时没有引起潜入者的注意。或许对方的首要目标是主楼,是控制中枢,或者是……搜寻他这个人。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被茂密藤蔓覆盖的缺口。比想象中狭窄,且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毫不犹豫地拨开藤蔓,蜷缩身体,艰难地挤了进去。
粗糙的水泥墙面刮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向前挪动。
几秒钟后,他感觉自己冲破了最后一层障碍,身体一轻,滚落在了宅邸围墙外的、一条僻静少人的小巷里。
冰凉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口鼻。他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小巷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城市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
暂时安全了。
但他没有丝毫松懈。丁程鑫还在危险中!
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就着巷口一盏昏暗路灯的光线,开机,插入U盘。
幽蓝的屏幕光芒再次亮起,映着他此刻苍白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脸。
首先,他需要彻底切断自己与丁氏宅邸、以及所有可能被追踪的常规电子设备的联系(手机已经被他扔在了卧室)。然后,他需要立刻接入一个绝对匿名、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卫星通讯网络。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一行行指令被输入,一个个隐藏的通讯节点被激活。
几秒钟后,一个简洁而强大的临时操作界面建立完成。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向“夜枭”和另外几个绝对可靠的核心情报节点,发送了最高级别的行动指令和坐标共享请求:
“丁程鑫遇伏,坐标环山公路XX段附近。我需要该区域所有实时监控(交通、民用、商用)、卫星图像、通讯信号捕捉、以及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医院、急救站、警力部署的即时信息!立刻!马上!同时,追踪所有与丁振岳及其关联势力(特别是‘影蛇’)在该时间段、该区域的异常活动信号!不计代价,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以及丁程鑫现在的确切位置和状况!”
指令发出后,他背起电脑包,迅速离开了这条小巷,融入了外面渐渐亮起霓虹的城市夜色之中。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在远离丁氏宅邸的方向快速移动,同时保持着对通讯网络的接入。
心脏依旧在狂跳,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而是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使命感。
丁程鑫……
你一定要撑住。
等我。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