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默中缓缓爬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填充进两人之间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隔阂里。马嘉祺背对着丁程鑫，身体蜷缩，被子裹紧，像一只受了伤又怕被再次触碰的小兽，固执地用沉默和背影筑起堡垒。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也能感觉到那只隔着一层薄被、轻轻搭在他肩头的手掌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热和重量。

那温度，和他之前冷漠离去的背影，和他那通冰冷的变声电话，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质问，搅得他心绪更加混乱不堪。

委屈如同发酵的酸水，在心口不断冒泡，咕嘟咕嘟，灼烧着喉咙和眼眶。他想就这样一直背对着他，用沉默抗议他所有的霸道和忽冷忽热，最好让他也尝尝被冷落、被无视的滋味。

可是……

身体深处，那些刚刚被激烈占有过的部位，还残留着清晰的、属于丁程鑫的触感和印记。皮肤上，那些被他留下的吻痕和指印，隐隐发烫。空气里，还弥漫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让人心乱的雪松气息。

更重要的是，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妥协的温度，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他愤怒和委屈的壁垒，带来一种陌生而恼人的松动。

他其实……并不想真的和他冷战。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彻底的疏离和对抗。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一句解释，一个态度，一点……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无足轻重、可以随意对待的证明。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的心更加酸涩，却也奇异地，冲淡了一些赌气的成分。

僵持，在寂静中消耗着彼此所剩无几的体力和耐心。

最终，还是马嘉祺先败下阵来。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冰冷的、仿佛被丢弃在真空中的沉默。这比他独自等待、胡思乱想时，更加煎熬。

他需要打破它。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先低头。

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马嘉祺开始动作。他先是松开了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然后，一点点地，艰难地，转过了身。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他苍白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此刻湿漉漉的、仿佛浸了水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丁程鑫。

四目相对。

丁程鑫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余怒，有被他抗拒后的不悦，有深沉的审视，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等待的紧绷。

马嘉祺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总是带着疏离或冷厉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所有心神的眼睛。

积蓄了一整天的委屈、失落、难堪、担忧，还有方才激烈情事后的空虚和此刻的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倔强。

他的眼眶迅速红透，浓密的睫毛被涌上来的水汽打湿，黏连在一起。鼻尖也泛起红晕，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丁程鑫，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颤抖着，破碎着，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字地问：

“丁程鑫……”

“你就不能……”

“哄哄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颗滚烫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那泪珠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在了丁程鑫的心口上。

他所有的冷静、克制、算计，乃至那点残留的恼火和不悦，都在马嘉祺这句带着哭腔的、近乎卑微的质问和那颗滚落的泪珠面前，轰然倒塌。

“哄哄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坚硬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见过马嘉祺很多样子。骄纵的，逃避的，依赖的，镇定的，甚至是刚才激烈情动时意乱情迷的。

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褪去所有伪装和强撑，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委屈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这不像那个在丁振岳面前还能强作镇定、试图周旋的马嘉祺。也不像那个能悄悄给他盖毯子、或许还为他炖汤的马嘉祺。

这只是最本真的、因为他的冷漠和反复而受伤了的马嘉祺。

丁程鑫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的悸动和刺痛感，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哄他？

怎么哄？

他丁程鑫的人生词典里，几乎没有“哄人”这个词。他习惯了下达命令，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用利益和威慑解决问题。温情脉脉，甜言蜜语，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从来不是他需要掌握的技能。

可此刻，看着马嘉祺通红的眼眶和那颗刺目的泪珠，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质问，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无措的慌乱。

他想擦掉他的眼泪，想让他别哭了，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再盛满委屈。

可他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其不适，甚至有一丝恼羞成怒。可那怒火，在看到马嘉祺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眼里更多的水光时，又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满眼委屈，泪水涟涟，固执地等待着一个回应。

一个心乱如麻，手足无措，平生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马嘉祺看着丁程鑫眼底那复杂的挣扎和罕见的沉默，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一点点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对于丁程鑫来说，哄他，大概是件很可笑、也很没必要的事情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更多的泪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别开脸，不想再看他那副为难又或许只是不耐烦的样子，准备重新转过身，继续用沉默包裹自己。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背过身去的刹那——

丁程鑫动了。

他那只一直僵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擦泪，也不是拥抱。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一把将马嘉祺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

手臂紧紧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身体，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强势，仿佛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无措和慌乱。

马嘉祺被他按在怀里，鼻尖瞬间被浓郁的雪松气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填满。他能听到丁程鑫胸膛里那比平时快了许多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敲击着他的耳膜。

这个怀抱，坚实，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却也……奇异地，带着一种无声的、笨拙的抚慰。

丁程鑫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我哄你”。

他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过了许久，久到马嘉祺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丁程鑫才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似乎少了平时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辨明的、近乎僵硬的柔和。

“……别哭了。”

顿了顿，他又极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汤……我喝了。”

马嘉祺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汹涌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让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那汤是他做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用那种方式回应了他。

但现在……他又抱着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他喝了。

这算什么？

马嘉祺将脸更深地埋进丁程鑫的颈窝，不让他看到自己更加狼狈的表情，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凉了才好喝吗？”

这话带着浓浓的赌气和嘲讽。

丁程鑫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下次，”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早点告诉我。”

没有道歉，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一句“下次早点告诉我”，和一个紧得有些发疼的拥抱。

但这对于丁程鑫来说，或许已经是极限。

马嘉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眼泪慢慢干了，心里的委屈和酸涩，似乎也在这个并不温柔、却足够用力的拥抱里，被一点点熨平，化开。

他知道，他和丁程鑫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很多隔阂没有消除。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沉默而紧密的拥抱里，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在意的。

哪怕方式笨拙，哪怕言语吝啬。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而相拥的两人，在经历了冰冷、激烈、抗拒与笨拙的抚慰后，终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找到了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与安宁。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