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逐渐风干,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微痒的痕迹。马嘉祺的脸依旧埋在丁程鑫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汗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丁程鑫本身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那个拥抱的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有些窒息,骨骼被勒得发疼,可恰恰是这份近乎蛮横的力度,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漂浮不定的委屈和彷徨。
他能感觉到丁程鑫胸腔里逐渐平复下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抵在自己发顶的下巴,传来细微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低声下气的道歉,甚至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哄”。
只有一句生硬的“别哭了”,一句别扭的“汤我喝了”,和一句带着承诺意味的“下次早点告诉我”。
还有这个紧得不容抗拒、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情绪深藏不露的丁程鑫来说,这或许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和让步。
马嘉祺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轻轻颤动。他心里那团乱麻,并没有因为这一个拥抱而彻底理顺,那些关于欺骗、隔离、危险和彼此深藏秘密的疑虑,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但至少,那股被彻底忽视、被随意对待的冰冷刺痛感,被这个滚烫而用力的怀抱,暂时地熨帖了。
他动了动,在丁程鑫怀里找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脸颊蹭了蹭他颈侧有些汗湿的皮肤,鼻子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声,像是不满,又像是某种无声的依恋。
丁程鑫的身体似乎因为这点细微的动静而微微僵了一下,环着他的手臂力道松了松,却没有放开。他低下头,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马嘉祺的发顶,留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算不上吻的触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细微的风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马嘉祺终于觉得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丁程鑫的胸膛。
丁程鑫这次顺从地松开了手臂,让他得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映着马嘉祺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
马嘉祺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委屈控诉,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对望。
“丁程鑫。”马嘉祺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后的软糯,语气却异常清晰平静。
“嗯?”丁程鑫应了一声,声音同样低沉。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能……也很危险。”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丁程鑫的眸光微微闪动,没有打断他。
“但是,”马嘉祺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轻了一些,却更加坚定,“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那种方式?”
他抬起头,直视着丁程鑫的眼睛:“不要不声不响就走,不要用那种……冷冰冰的电话通知我,也不要……什么都不说。”
他指的是昨晚的变声电话,和今早的漠然离去。
“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然后就可以彻底忽略的物品。”马嘉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是你……名义上的伴侣。至少……应该知道一点,你在哪里,是否安全。”
他没有提自己暗中调查到的那些关于丁振岳和远洋能源的复杂信息,也没有提自己作为“Q”所做的那些事。那些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是他选择站在丁程鑫这边的方式,却未必是丁程鑫需要或愿意接受的。
他只是以“马嘉祺”这个身份,提出最朴素的、属于一个伴侣的诉求——知情权,和最基本的尊重。
丁程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他没想到马嘉祺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些。不是哭闹,不是指责,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带着商量口吻的陈述。
这比眼泪和控诉,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种更深的触动。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简单粗暴的隔离和控制方式,或许真的错了。马嘉祺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娇弱花朵。他有自己的感知,有自己的情绪,也有自己的……底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丁程鑫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慎重:
“丁振岳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也比你看到的危险。”他没有直接回应马嘉祺的要求,而是先给出了一个解释,“我让你待在家里,不让你接触老宅和外面的一些事,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了他的保护或者说控制的意图,也间接解释了他那些冷漠举动背后的部分原因。
马嘉祺的心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丁振岳危险,他甚至比丁程鑫知道的可能更多。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丁程鑫,等待他更明确的回应。
丁程鑫与他对视着,似乎在他清澈却执着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不容退让的东西。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以后,”他终于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协商的意味,“我会尽量提前告诉你。如果情况特殊,也会让可靠的人用正常方式联系你。”
他没有保证“一定”,也没有说“随时报备”,但“尽量”和“正常方式”这两个词,已经是一种明确的让步和承诺。
马嘉祺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似乎因为做出了这个承诺而微微松动的坚冰,心里那点因为被尊重而悄然升起的暖意,渐渐扩散开来。
他知道,这已经是丁程鑫能给出的,很大的诚意了。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改变固有的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并不容易。
“嗯。”马嘉祺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承诺。他没有得寸进尺,也没有再追问更多。有些事,需要时间来慢慢改变。
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似乎因为这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眼泪、拥抱和最终的协商,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气氛不再紧绷,但也没有立刻变得亲密无间。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和重新定位的平静,弥漫在空气里。
马嘉祺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和刚才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感再次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又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丁程鑫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倦色和眼下的青黑。想起他昨晚可能也没睡好,今天又独自在宅邸里待了一整天,甚至还可能为了那碗汤忙碌……
心里那点刚刚平息的、陌生的柔软情绪,又悄然泛起。
“累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嗯。”马嘉祺老实地点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他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
丁程鑫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光裸的肩膀,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
“睡吧。”他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却也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马嘉祺没有反对,顺从地躺了下去,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疲惫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丁程鑫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密相拥,却也不再是背对背的冰冷抗拒。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马嘉祺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没有更多的话语,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
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
却仿佛比任何激烈的亲吻和拥抱,更能传递此刻心中那份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歉疚,妥协,试探性的靠近,以及……一丝悄然滋生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羁绊。
马嘉祺的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身边那人沉稳的呼吸。
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纷乱,似乎都在这个安静的、黑暗的、却有着真实温度连接的夜晚,逐渐沉淀,消散。
他很快沉入了睡乡。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不安。
只有一片深沉而安稳的黑暗,和掌心那一点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丁程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侧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只微凉却柔软的手。
他依旧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接触,也依旧对未来充满警惕和算计。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他握着这只手,心里那一直盘旋不去的烦躁和空虚,似乎被一种更平静、更踏实的感觉所取代。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
而床上的两人,在经历了争吵、眼泪、妥协与和解后,以这种安静的方式,重新建立了连接。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背,独自面对黑暗。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