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渐渐沥沥,从急促的鼓点转为绵长的低语,最后只剩下檐角滴水的细微嗒嗒声,在黄昏降临前彻底停歇。湿漉漉的庭院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暗沉的铅灰色光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冽而微凉的气息。
书房里的灯光早已亮起,将那碗早已凉透的川贝雪梨汤,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孤零零的、凝滞的光影。
丁程鑫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触感传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草苦味,与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的、那碗汤清甜微苦的滋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马嘉祺。
这个名字,连同他清澈却时常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笨拙盖毯的动作,他可能独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以及那碗或许出自他手的、带着微妙用心的汤……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在这一下午的独处和雨声的陪伴下,非但没有如丁程鑫所愿般被驱散或压制,反而越发清晰、顽固地占据了他思绪的角落。
烦躁感并未完全消退,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摆脱的困扰。
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处理公务或应对敌人那样,简单粗暴地将“马嘉祺”归类、分析、然后制定对策。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时而显得依赖柔弱,时而又流露出一种令人讶异的镇定甚至……机敏;时而似乎对他怀有隐秘的依恋,时而又被他一通冰冷的电话轻易推开,再无下文。
还有那碗汤。
如果真是马嘉祺做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那通电话的冷漠?试图示好?还是仅仅因为……无聊?
丁程鑫揉了揉眉心,那里又习惯性地蹙起。他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人如此轻易地牵动,更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无法纳入既定计划的变数。
他习惯于掌控。掌控公司,掌控对手,掌控局面,也习惯于将身边所有人都置于他设定的轨道和安全距离内。马嘉祺本应是这轨道上最不起眼、也最稳定的一环——一个漂亮的、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联姻对象。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这个认知,让丁程鑫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里,又掺杂进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有趣?
像是发现了一颗本以为普通、内里却可能藏着异色光泽的石子,忍不住想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甚至……摩挲把玩。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丁程鑫强行摁了下去。危险。太危险了。在现在这个四面楚歌、危机四伏的时刻,任何分心,任何不受控的因素,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将马嘉祺放回那个“被保护者”的明确位置上。
可是……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碗凉透的汤上。瓷碗冰凉,汤汁表面凝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他忽然想起,马嘉祺似乎……很怕冷。那天在安全屋,他给他盖毯子时,指尖冰凉。早上在餐厅,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鼻尖似乎也有些泛红。
雨后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丁程鑫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雨后冰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他周身萦绕的烟草气和那股莫名的烦闷。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冷风冷却一下有些发热的头脑。
然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主卧的方向。
那里窗户紧闭,窗帘拉着,透不出丝毫光亮。
马嘉祺……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生闷气?还是在……等他?
这个“等”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昨晚马嘉祺蜷在沙发里等待的模样,想起今早他偷偷看自己时的眼神。那里面,似乎真的藏着某种……期待。
而那通变声电话,和他今早的冷漠离去,无疑是将那份期待,彻底浇灭了。
丁程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近乎愧疚的情绪,极淡极快地掠过心头,快得几乎抓不住,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背对着书桌和那碗凉汤,在宽敞的书房里踱了几步。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需要弄清楚。弄清楚马嘉祺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对自己的意义,究竟应该是什么。
不是通过猜测,不是通过远程监控或情报分析。
而是……亲自去确认。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像破开了重重迷雾,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那股困扰了他一整天的烦躁感,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确、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算太晚。
没有再多犹豫,丁程鑫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回主卧,而是直接下了楼,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玄关。
佣人见他这个时间还要出门,有些讶异,但还是立刻递上了外套和车钥匙。
“先生,要备车吗?”
“不用。”丁程鑫接过外套,淡淡地应了一声,自己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凉扑面而来。庭院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宅邸内部的小径,缓步走向主楼侧后方,那栋相对独立、被他用作私人车库和少量心腹人员办公的附属建筑。
但他并不是要去车库。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附属建筑一层,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口。这里是他存放一些不太常用、却又需要绝对保密物品的地方,包括一套备用的、可以绕过宅邸主系统监控的独立通讯设备。
他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保险柜。他走到桌边,打开了那台特殊的通讯终端。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界面。他输入指令,调出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宅邸内部几个非公开区域的监控记录快览。
他并非不信任马嘉祺,也并非想要时刻监视他。这原本只是安保措施的一部分,他平时很少亲自查看。
但今天,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快进,暂停,放大。
画面清晰地显示,在今天上午他离开后大约一小时,马嘉祺确实独自走进了厨房。他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期间似乎和厨师长有过简短的交流,然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操作台前忙碌。虽然具体动作看不真切,但那个时间段,厨房里除了例行准备午餐的佣人,并没有其他需要长时间炖煮汤品的工作安排。
时间点,行为,都能对上。
丁程鑫关掉了监控画面,靠在冰冷的金属桌沿,沉默了片刻。
果然是他。
那碗汤,那份或许被误解、或许被忽略的、笨拙的用心,是真实存在的。
而他用一通冰冷的变声电话和一早的漠然离去,回应了这份用心。
心底那丝极淡的愧疚感,再次浮现,这次变得更加清晰。
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马嘉祺的冲动,如同破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看看他。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想……亲自去问一问,那碗汤,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再也无法遏制。
丁程鑫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保密室,重新走进了夜色之中。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另一条小径,绕到了主卧所在楼层的后方。那里有一架专供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直通主卧浴室外小露台的消防梯。
他极少使用这个通道。但此刻,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走正常的路线,去面对可能存在的、属于“丁先生”和“丁太太”之间的尴尬或隔阂。
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私密的方式。
身手利落地攀上消防梯,悄无声息地落在小露台上。浴室的窗户为了通风,留着一道缝隙。他轻轻推开,侧身闪了进去。
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主卧床头灯透过磨砂玻璃门,投进来一片朦胧的、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马嘉祺常用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一丝水汽未散的湿润。
很安静。
丁程鑫在浴室门口的阴影里站了片刻,平息了一下因为攀爬和心中那股莫名急切而产生的、略微加快的心跳。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通往主卧的磨砂玻璃门。
暖黄的光晕瞬间将他笼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大床的方向。
然而,床上空空如也。被子铺得整齐,没有人。
丁程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头那丝急切瞬间转为一丝警觉。他迅速扫视整个房间。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房间另一侧,靠窗的那个宽大飘窗上。
那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和靠枕。而马嘉祺,就蜷缩在飘窗的一角。
他穿着单薄的浅色睡衣,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将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睡着了。
以一种极其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护的姿势。
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映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寂寥的轮廓。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堪堪照到飘窗边缘,将他大部分身体留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孤独。
丁程鑫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他那副仿佛被全世界遗弃、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模样,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钝痛。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或许带着质问或许带着探究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窗外暗沉的夜色,无声地将他淹没。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原来,他的冷漠和隔离,真的伤到了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攻击,比家族内部的阴谋算计,都更让丁程鑫感到一种近乎无措的……心悸。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直到床头灯的光晕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蜷缩在飘窗上、孤独睡去的身影,走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