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声,仿佛要将外面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书房里不得不开了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雨日带来的湿冷和沉闷。
丁程鑫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被他翻过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而是有些放空地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象。
从早上离开那栋安静得过分、甚至带着昨夜冷餐余味的宅邸,到公司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再到现在回到书房……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始终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这份烦躁,不仅仅源于昨夜与北欧那边周旋的疲惫,也不仅仅因为今早得到消息,丁振岳果然与“影蛇”背后的金主之一搭上了线。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应对策略也早已部署。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脑海里时不时闪过的,关于马嘉祺的画面。
昨晚那通用变声器处理过的通知电话,是他授意手下最谨慎的联络官处理的。当时只觉得这是最安全、最不拖泥带水的方式,既能告知情况,又能彻底划清界限,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牵连或情感纠葛。
但此刻,在雨声潺潺的书房里,那通电话冰冷、程式化、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语调,却反复在他耳边回响。他能想象马嘉祺接到电话时的表情——是茫然?是失落?还是……根本无所谓?
随即,他又想起今早离开时,马嘉祺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牛奶,偷偷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
以及更早之前……深夜书房里,那条带着干净气息、轻轻盖在他身上的羊绒毯。
毯子……他今早离开时,刻意没有带回主卧,也没有交代佣人处理,就那么留在了书房。现在想来,这个举动本身,就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和……在意。
他不想承认,那条毯子,和毯子背后代表的那份笨拙的、趁他熟睡时给予的关怀,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冰封的心防,带来一种陌生而恼人的痒意。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处理公务的间隙,甚至在分析丁振岳最新动向时,竟然会分神去想:马嘉祺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待在那栋空荡荡的宅子里,会不会觉得闷?昨晚那桌明显是他自己动手准备的晚餐……他是不是等了很久?
这些念头毫无用处,甚至显得软弱。他丁程鑫什么时候需要为这种小事费神?马嘉祺是他的联姻对象,是他需要保护的对象之一,仅此而已。他的情绪,他的等待,他的小动作……都不应该,也不能影响到他。
可是……该死的。
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尤其是当他想到,自己用那种冰冷的方式将他隔绝在外,而马嘉祺可能正独自面对那份失落和难堪时,心底某个角落,竟然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刺痛的不适。
这不正常。也不应该。
丁程鑫猛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指尖用力,几乎要将手中的文件边缘捏皱。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一份关于远洋能源北欧项目替代合作方的初步评估报告。
报告是半小时前,项目组那位以耿直著称的首席技术官王工紧急送来的。据王工说,是今早收到的一封匿名邮件附件,发件人IP经过多重伪装,无法追踪。但邮件内容详实,逻辑清晰,直指与原先那家矿业巨头家族合作可能面临的巨大潜在风险,并提供了数家资质优良、背景干净的备选公司资料和分析对比。
报告写得非常专业,甚至有些地方的分析角度,让丁程鑫都感到耳目一新。这绝不是普通商业间谍或竞争对手能搞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极其了解该项目内情、同时又对国际能源市场和地缘政治有着深刻洞察的顶尖分析师所为。
是谁?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向他递来这样一份关键的“提醒”?
丁程鑫的眉头深深蹙起。他首先排除了丁振岳,这不符合那老狐狸的行事风格,更像是帮对手而非害对手。公司内部其他派系?似乎也没有人有这样的动机和能力。难道是……境外其他势力?想搅浑水,渔翁得利?
疑窦丛生。
但无论如何,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他本就对与那家风评不佳的家族合作心存疑虑,只是迫于项目重启的紧迫性和对方在当地的影响力,才不得不接触。现在有了更优的选择和更充分的风险提示,他完全可以调整策略,甚至以此为契机,反过来给试图与那家族勾结的丁振岳设个局。
这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可这份“喜”来得太过蹊跷,反而让他心头那团烦躁的迷雾,更加浓重了几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
会是谁?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丁程鑫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先生,厨房刚炖好的川贝雪梨汤,润肺止咳。雨天气凉,您喝一点吧。”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汤碗上,袅袅的热气带着清甜的气息升腾起来。他向来不喜甜食,更别提这种在他看来有些“娘娘腔”的滋补汤水。
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放下吧。”
管家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桌一角,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丁程鑫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端了过来。瓷碗温热,汤汁清澈,雪梨炖得晶莹剔透。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润清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川贝微苦,顺着喉咙滑下,竟意外地熨帖了他因抽烟和熬夜而有些干涩发紧的喉咙。
味道……居然不错。
不是宅邸里厨师惯常的那种过于讲究、反而失了真味的做法。这汤炖得火候恰好,清甜不腻,甚至能尝出一丝……笨拙的用心?
这个念头让丁程鑫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勺子,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厨房。
“刚才的汤,谁炖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厨师长恭敬却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先生,是……是我看着火候炖的。有什么问题吗?”
“材料,步骤。”丁程鑫言简意赅。
厨师长虽不明所以,还是详细地汇报了一遍,从选料到清洗,从下锅到调味,并无任何特殊之处,都是按照他平时要求的、最标准的滋补汤品流程。
丁程鑫沉默地听完,挂了电话。
不是厨师长。
那会是谁?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悄然浮现在他脑海。
难道……是马嘉祺?
他今早离开时,马嘉祺还在餐厅。之后……他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马嘉祺,但也要求管家留意他的动静,确保安全。如果马嘉祺去了厨房……
丁程鑫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再次看向那碗汤。清亮的汤汁,软糯的雪梨,安静地待在精致的白瓷碗里。
心底那团烦躁的迷雾,似乎被这碗温热的汤,氤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被悄然触动的柔软,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般的东西。
马嘉祺……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而书房里,那碗渐渐冷却的汤,和它可能带来的、关于那个被他刻意隔离的人的秘密,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原本只有算计和警惕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