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刻意拖长了时间,像是里面的人在竭力平复着什么。马嘉祺站在温热的水流下,脸颊的温度却比水温还要烫。他懊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蓝颜祸水”四个字连同自己刚才那副蠢样一起摁回地心。
太丢人了!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还跳得义无反顾!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给过热的头脑降温,可镜子里那张绯红未褪、眼神闪躲的脸,依旧明晃晃地写着“心虚”二字。
等他磨磨蹭蹭、感觉外面应该已经安全了,才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拧开了浴室门。
外面,丁程鑫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的衬衫熨帖合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昂贵的腕表。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浴室方向,似乎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股属于丁氏继承人的、沉稳而略带疏离的气场已经重新笼罩了他。
听到开门声,丁程鑫侧过头,目光扫了过来。
马嘉祺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他强作镇定,目不斜视地走到衣柜前,假装专注地挑选待会儿要换的衣服,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丁程鑫那边的动静。
丁程鑫很快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过身,走向马嘉祺。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和极淡烟草味的压迫感也悄然逼近。马嘉祺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有什么安排?”丁程鑫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晨起时那点戏谑和愉悦,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般的询问。
仿佛刚才那个搂着他,被自己调侃“蓝颜祸水”的人,只是马嘉祺的一场幻觉。
马嘉祺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尴尬和微妙情绪,又隐隐冒了头,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甩甩头,把这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没什么特别安排。可能看看书,或者……”
“嗯。”丁程鑫打断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具体要做什么,“我上午有个会,中午不一定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嘉祺略显僵硬的背脊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自己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没等马嘉祺回应,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马嘉祺捏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在丁程鑫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他的背影。
“丁程鑫。”
丁程鑫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切割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你……”马嘉祺张了张嘴,那句“你小心点”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含糊的一句,“……早点回来。”
丁程鑫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他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嘉祺一个人,和满室还未散尽的、属于丁程鑫的淡淡气息。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昨天的惊魂,夜晚的倾诉与拥抱,清晨尴尬又亲昵的互动……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梦。而现在,梦醒了,丁程鑫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去面对外界风雨、需要去处理那些“蓝颜祸水”背后真正血腥与算计的丁家继承人。
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被“安置”在宅子里、需要被提醒“注意安全”的角色。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因为丁程鑫临走前那个深深的眼神,和那句“自己注意安全”,而微微发涩,又微微发暖。
他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宅子依旧安静,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马嘉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庭院大门的方向。
时间过得很慢。
他试图找点事情做,去影音室挑了部电影,看了不到半小时就意兴阑珊地关掉。去书房想找本书,指尖划过一排排厚重的精装书脊,却觉得哪本都沉重得拿不起来。
最后,他干脆蜷在客厅那个最宽敞的沙发里,抱着柔软的抱枕,望着天花板发呆。
身体是闲适的,心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想起了丁程鑫眼下浓重的阴影,想起了他肩背上那些新鲜的伤痕,想起了他提到“二叔”和“处理了”时,那份深沉的疲惫和冰冷。
“蓝颜祸水”……他当时怎么就脑子一抽说了这个词?现在想想,或许并不全是玩笑。
丁程鑫那张脸,那份气度,的确足以惹来无数目光,也足以掩盖其下深藏的暗流与危险。他是漩涡的中心,是风暴眼,而自己,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卷了进去,并且……好像也没那么想挣扎着出去了。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心里一跳。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脸埋进抱枕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马嘉祺立刻抬起头,像只警觉的小动物,竖起了耳朵。
不是汽车引擎声,是有人进来了?这个时间……难道是丁程鑫回来了?不是说中午不一定回来吗?
他放下抱枕,站起身,有些迟疑地朝玄关方向走了几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却似乎不止一个人。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的拱门下。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马嘉祺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中山装,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但他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和打量,不动声色地将马嘉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赫然是应该在公司开会的——丁程鑫。
丁程鑫的脸色比早上离开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看向马嘉祺的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极快掠过的、近乎警示的锐光。
马嘉祺的心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
而且,能让丁程鑫露出这般神情,亲自陪同回来的人……
中年男人已经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这位就是嘉祺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他伸出手,“我是程鑫的二叔,丁振岳。早就该来拜访了,一直忙,拖到今天,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
丁程鑫的二叔。
那个丁程鑫口中,半年前策划了“车祸”,昨天又派来了袭击者,被他“处理了”手下的……二叔。
马嘉祺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他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保养得宜的手,又看了看丁程鑫紧绷的侧脸和冰冷的眼神。
客厅里阳光明媚,空气温暖。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