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保养得宜、伸到面前的手，像一条潜伏在温润表象下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马嘉祺的血液在丁振岳自报家门的瞬间，的确凉了半截。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雾，瞬间弥漫了整个阳光明媚的客厅。丁程鑫紧绷的侧脸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示，更是印证了他的预感。

但他没有让那寒意表现在脸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或者说，是一种在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被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伪装，马嘉祺的脸上迅速漾开一个礼貌得体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茫然无措的微笑。

他微微颔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丁振岳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努力维持着干燥和稳定。

“二叔您好。”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我是马嘉祺。阿程他……平时不太提起家里长辈，所以我也不认识，失礼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初次见面，又暗暗点了丁程鑫与这位二叔关系并不亲近，甚至可能有些“讳莫如深”。

丁振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儒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似乎更深了些，在马嘉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他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绵里藏针。

“哪里哪里，是二叔来得冒昧。”丁振岳松开手，语气依旧和煦，“早就听说程鑫娶了个好孩子，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程鑫啊，”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丁程鑫，语气亲昵中带着长辈的嗔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也不常带回家看看？倒显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近人情了。”

丁程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僵硬，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二叔事务繁忙，不敢打扰。”

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度。

马嘉祺适时地“哎呀”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待客之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慌乱：“二叔您快请坐！您看我这，光顾着说话了……阿程你也真是的，二叔来了也不提醒我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丁振岳那若有实质的打量目光，转向丁程鑫，语气里带着点依赖和埋怨，却又在转身的瞬间，给了丁程鑫一个极快、极轻微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询问和“交给我”意味的镇定。

丁程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马嘉祺已经转向了通往厨房的方向，脚步轻快，语气自然：“二叔您稍坐，我去给您和阿程倒杯茶。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茶？家里有上好的龙井和普洱……”

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次见到丈夫长辈、有些紧张又努力想表现好的“新媳妇”，满心只有待客的礼数，对暗流汹涌的对话和两人之间无形的对峙毫无所觉。

丁振岳看着马嘉祺匆匆走向厨房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儒雅长者的模样，在沙发上优雅落座。

“嘉祺这孩子，倒是乖巧懂事。”他像是随口夸赞，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依旧站着的丁程鑫，“程鑫，你好福气。”

丁程鑫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与丁振岳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目光低垂，看着光洁的茶几台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厨房里，马嘉祺背靠着冰凉的操作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刚才强装的镇定和自然，此刻才微微泄出一丝裂缝，指尖有些发颤。

丁振岳。果然来了。而且是在丁程鑫“处理”了他的人之后，这么快就亲自登门。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刚才那番作态，既是下意识的伪装，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位“二叔”的反应，也想看看丁程鑫会如何应对。

现在看来，丁程鑫显然极度警惕，甚至压抑着怒意。而丁振岳……城府极深，那副温和表象下，不知藏着多少算计。

他定了定神，开始烧水，挑选茶叶。动作不疾不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丁程鑫没有阻止他离开，甚至在他递去那个眼神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这意味着，或许……他暂时默许了自己这种“不知情”的、置身事外的表现方式？

马嘉祺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丁振岳亲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拜访“侄媳妇”那么简单。他必须小心应对。

水烧开了。他选了温和的普洱，用精致的白瓷茶具，仔细地温杯、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而专注，仿佛这杯茶是他此刻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

当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香气氤氲的普洱，重新走回客厅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拘谨和讨好的乖巧。

“二叔，阿程，茶好了。”他将茶杯分别放在丁振岳和丁程鑫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柔，姿态恭谨。

丁振岳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赞许地点点头：“嘉祺有心了。这茶泡得正好。”

“二叔过奖了。”马嘉祺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头，像个等待长辈训话的晚辈，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我不太懂茶，随便泡的，您别嫌弃。”

“怎么会。”丁振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马嘉祺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打量和……某种意味深长，“嘉祺啊，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程鑫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来了。马嘉祺心里一紧，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被长辈的关切弄得不好意思。他飞快地瞥了丁程鑫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依赖和羞怯，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还……还好。阿程他……对我挺好的。”这话说得含糊，听起来更像是“新媳妇”面对长辈询问时的标准答案，听不出真心，也挑不出错。

丁程鑫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丁振岳呵呵笑了两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更深沉的算计。

“那就好，那就好。”他慢悠悠地说，“程鑫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主意正。有时候啊，做事可能激进了一些，不够周全。嘉祺你在他身边，要多劝着点，提醒他，有些事，做得太过，反而不好收场。”

这话，看似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实则字字诛心，直指丁程鑫“处理”他手下这件事，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警告。

马嘉祺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感觉到丁程鑫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冽了数度，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能任由丁振岳这样步步紧逼，也不能让丁程鑫的怒意爆发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眨了眨眼睛，看向丁振岳，语气困惑又带着点天真：

“二叔，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阿程他……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转向丁程鑫，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依赖，“程鑫，你怎么没跟我说？严重吗？”

他把自己完全摆在了一个“不谙世事”、“只关心丈夫”的单纯伴侣位置上，仿佛对丁振岳话里的机锋和暗指完全听不懂，只捕捉到了“做事激进”、“不好收场”这几个模糊的字眼，并自动将它们理解为普通的工作麻烦。

这一招以退为进，以纯真掩饰敏锐，瞬间打乱了丁振岳的节奏。

丁振岳看着马嘉祺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担忧和困惑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准备好的、更进一步的敲打和威胁，对着这样一张“懵懂无知”的脸，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欺负小孩的嫌疑。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马嘉祺，试图从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全然的担忧。

难道……这个马嘉祺，真的如传闻和表面所见那样，只是个被家族用来联姻、心思单纯的富家少爷？对丁程鑫做的那些事，一无所知？

丁程鑫紧握茶杯的手，微微松开了些。他抬起眼，看向马嘉祺。目光复杂，里面翻涌着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近乎赞许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

“没什么大事，二叔多虑了。”他看向丁振岳，眼神锐利如刀，“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二叔费心。”

丁振岳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许。他深深地看了丁程鑫一眼，又看了看依旧一脸担忧、仿佛还没搞清状况的马嘉祺，缓缓放下茶杯。

“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分寸就好。”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山装，又恢复了那副儒雅长者的气度，“二叔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看到你们……相处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他走到马嘉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嘉祺啊，以后常来老宅走动，陪陪老爷子，也陪陪二叔。”

“好的，二叔。”马嘉祺乖巧地应着，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笑容。

丁振岳点点头，不再看丁程鑫，转身朝外走去。

丁程鑫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半步，送他出门。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玄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未散的后怕。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刚才那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急智和演技。

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丁振岳今天来，绝不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他的敲打，他的警告，他的“邀请”……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和丁程鑫，已经身在这张网的中心。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