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种极其安稳的、被妥帖包裹的温暖中,缓慢浮起的。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也没有昨夜纷乱思绪的残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眷恋的餍足和平静,像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温水里,四肢百骸都透着慵懒的松驰。
马嘉祺甚至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只是凭借感官,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后背紧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舒缓,敲击着他的背脊,带来一种奇异的共鸣。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占有却不显压迫的环抱,掌心熨帖着他的小腹,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混合着淡淡雪松与被褥阳光气息的味道——属于丁程鑫,也属于这个他们共同分享了一夜安眠的空间。
丁程鑫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感官的舒适更先一步抵达马嘉祺清醒的意识,带来一种近乎雀跃的、细微的安心。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醒来后悄悄挪开或试图挣脱这个怀抱。相反,他近乎贪婪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更深地陷入那片温暖之中,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存在感。
但这份静谧的贪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个念头,如同蛰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得确认一下。
丁程鑫昨天说过要去公司。他会不会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离开?会不会在他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只剩下残留的体温和满室的寂静?
这个可能性让马嘉祺心里那点安稳轻轻晃了一下。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感受背后的温度。
他需要看到。
极其缓慢地,他开始了转身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到最大,生怕惊动了身后沉睡的人。他先轻轻挪动肩膀,然后是腰身,最后是蜷起的腿。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拆解一枚易碎的蛋壳。
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但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睡梦中的本能反应,随即又放松开来。
马嘉祺屏住呼吸,终于成功转过了身,变成了面对丁程鑫的姿势。
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房间,在丁程鑫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柔和光影。
他还在睡。
这是马嘉祺转身后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认知。心口那点细微的忐忑,瞬间落回实处,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
丁程鑫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或深沉的眼睛。鼻梁挺直,唇线在睡梦中微微放松,不再紧抿,透出一丝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但马嘉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他的眉宇间。
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未完全舒展。一道极浅的竖纹,依旧若有若无地刻在眉心,像是一道隐形的烙印,记录着他清醒时需要背负的所有重量和思虑。
还有他眼下的阴影。比昨天在安全屋里醒来时看到的,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昭示着他长期积累的疲惫和透支。
他就这样安静地沉睡在他面前,呼吸均匀悠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马嘉祺的额发。
褪去了白日的冷厉、夜晚的戾气、还有那些复杂深沉难以捉摸的情绪,此刻的丁程鑫,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这个念头让马嘉祺心头微微一颤。
他想起昨晚餐厅里,丁程鑫用平淡语气说出“处理了”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麻木和疲惫。想起他独自坐在餐厅光影里的孤寂背影。想起他任由自己牵着回到房间时,那份几不可察的松动和顺从。
也想起自己说“更怕你出事”时,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是丁程鑫。是那个会装傻骗他、会霸道占有他、会冷酷处理威胁的丁家继承人。
但好像……也不仅仅是那样。
马嘉祺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上冒出的浅浅胡茬。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怜惜、好奇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东西,在他心底悄然滋长,盘根错节,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丁程鑫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缓缓睁开了。
没有刚醒时的迷蒙,那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清明,如同拨开晨雾的深潭,清晰地映出了马嘉祺近在咫尺的、专注凝视着他的脸庞。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马嘉祺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偷看被抓包,还是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有些窘迫,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
但丁程鑫的目光却牢牢锁着他,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惯常的审视或冰冷。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的、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慵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马嘉祺,看着他那双因为偷看而显得有些慌乱、却又强装镇定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然后,丁程鑫搭在马嘉祺腰间的手臂,动了动。不是收紧,而是往上移了移,手掌轻轻覆在了马嘉祺的后脑勺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马嘉祺猝不及防,额头抵上了丁程鑫的锁骨。鼻尖瞬间被更浓郁的、属于丁程鑫的温热气息包围。
他听到头顶传来丁程鑫低沉沙哑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磁性的嗓音,胸腔微微震动:
“看够了吗?”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