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的脚步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步步走向主卧,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未平。丁程鑫平淡叙述下的血腥与黑暗,家族倾轧的冷酷,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处理了”,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他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恐惧或排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疼惜与了然的平静。他看到了丁程鑫不得不戴上的面具,看到了面具下被重负压弯的脊梁,也看到了……在他说出那些黑暗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与孤寂。
那个拥抱,几乎是下意识的。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我知道,我在这里”的方式。
走到主卧门口,他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走廊尽头,餐厅方向的灯光依旧亮着,透过半开的门扉,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孤寂的光带。丁程鑫没有跟上来。
他还坐在那里吗?还是已经去了书房,继续面对那些无穷无尽、暗藏杀机的文件和算计?
马嘉祺在原地站了几秒。夜晚的宅邸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底某个细微却坚定的念头,在悄然生长。
他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没有犹豫,脚步甚至比刚才离开时更快了一些,沿着来路,重新走回餐厅门口。
餐厅里,丁程鑫果然还坐在原处。他没有站在窗边,也没有去书房,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宽大的餐椅上。挺直的脊背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峭,肩膀的线条透出一种深沉的倦怠,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后,连维持一个挺直的姿态都变得费力。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寂寥的光晕。
他似乎在出神,又或许只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连马嘉祺去而复返的脚步声都没有惊动他。
马嘉祺走到他身后,停下。
丁程鑫依旧没有回头。
马嘉祺伸出手,不是去拍他的肩膀,而是直接握住了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
丁程鑫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温热,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僵硬,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内敛到了极致,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被触碰的瞬间,丁程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挣脱,却又在下一刻停住,任由马嘉祺握住。
马嘉祺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传递着一点点自己的温度。然后,他轻轻拉了拉。
“走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回去睡觉。”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带着牵引意味的邀请。
丁程鑫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复杂。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石子,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的暗流。有讶异,有探究,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松动。
他定定地看着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此刻却写满了不容拒绝的平静和温柔的眼睛。
马嘉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又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重复道:“很晚了,去睡觉。”
这一次,丁程鑫没有再沉默。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梦呓,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然后,他顺着马嘉祺牵引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没有挣脱马嘉祺握着他的手,就这么任由他牵着,转身,跟着他,一步步离开了寂静的餐厅,走上了回主卧的走廊。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马嘉祺走在前半步,牵着他的手;丁程鑫跟在后半步,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马嘉祺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眼神深邃难明。
回到主卧。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马嘉祺松开手,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开始整理被子,像是做了无数次。他掀开一侧的被角,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有些怔然的丁程鑫。
“过来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呼唤一个赖床的家人。
丁程鑫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灯光下,马嘉祺的脸庞柔和清晰,眼神干净,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单纯的、让他睡觉的执着。
他眼底最后那点冰封的戒备和复杂,终于彻底化开,融成一池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沉淀了下去。
他迈步走过去,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动作间,那份属于丁氏继承人的冷硬和疏离,似乎在一点点褪去。
马嘉祺已经钻进了被子里,靠在床头,看着他。
丁程鑫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上去。床垫微微下陷,带来熟悉的重量感。
他没有立刻关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将马嘉祺捞进怀里。他只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手臂挨着马嘉祺的手臂,肌肤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马嘉祺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身边人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丁程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不怕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但马嘉祺听懂了。他是在问,知道了那些事情,不怕他吗?不怕他手上可能沾染的……那些吗?
马嘉祺侧过身,面对着他。丁程鑫依旧看着天花板,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怕。”马嘉祺诚实地回答,声音很轻,“但更怕你出事。”
丁程鑫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马嘉祺。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马嘉祺看不懂的、极其汹涌的情绪。
马嘉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伸出手,像之前在安全屋的清晨那样,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依旧微蹙的眉心。
“别想了。”他说,声音带着睡意的绵软,却异常清晰,“睡觉。”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平躺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更怕你出事”只是随口一提。
丁程鑫看着他平静的睡颜(或许是装的),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侧躺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已经“睡着”的马嘉祺揽进了怀里。
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占有欲,而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珍视。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马嘉祺的发顶,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气息。
怀里的身体温顺地贴着他,没有抗拒,甚至在他搂紧时,还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丁程鑫闭上了眼睛。
眉宇间那道总是紧蹙的竖纹,在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中,似乎……终于真正地、彻底地舒展开来。
夜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怀抱里,没有阴谋,没有血腥,没有需要背负的重量。
只有两个人,依偎着,分享着同一片黑暗与宁静。
以及,一份悄然滋生、尚未言明,却已深深扎根的,无声的羁绊。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