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温热的，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气息，熨帖着马嘉祺的后背。

马嘉祺在彻底清醒前，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柔软的枕头，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已经熟悉了的雪松冷香——来源于他身后。

记忆瞬间回笼。安全屋。紧闭的门。丁程鑫的归来。那个带着疲惫与戾气的拥抱和清洗。还有……此刻腰间那条横亘着的、存在感十足的手臂。

他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灯带依旧散发着恒定的、柔和微光，没有昼夜之分。但身体内部的生物钟告诉他，这应该是“早晨”。

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紧贴着他背脊的、温热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韵律。

丁程鑫睡着了。而且似乎睡得很沉。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的情绪。那个总是掌控一切、带着面具或戾气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只是安静地沉睡在他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始转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后人的安眠。腰间的胳膊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一些，搭在他的髋骨上，但并没有收紧或移开。

终于，他成功转了过来，变成了面对丁程鑫的姿势。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丁程鑫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纹理。

那张平日里总是俊美得无可挑剔、却又带着疏离或冷厉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褪去了清醒时的锋利。

但是……

马嘉祺的目光停留在了丁程鑫的眼睛下方。那里，有着比昨晚更加清晰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睑也显得有些浮肿，透出一种透支过度的疲惫。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仿佛承载着太多无法卸下的重量和思虑。

马嘉祺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疼。

这个人……昨天到底去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会累成这样，连在睡梦中都无法放松。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伸了过去。

指尖先是轻轻触碰到丁程鑫的额发。发梢还有些微潮，带着浴室里相同的清新气息。然后，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皮肤温热，触感真实。那道浅纹在他指尖下，显得格外清晰。

马嘉祺屏住呼吸，用指腹最柔软的部份，极其轻缓地、一下下地，抚过那道褶皱。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其易碎的琉璃。

他想把那道代表着烦恼和疲惫的纹路抚平。哪怕只是暂时的。

一下，两下……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丁程鑫的呼吸依旧平稳沉重，似乎没有被惊动。

但就在马嘉祺第三次抚过那道眉心时，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动了。

不是收紧，也不是移开。而是丁程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轻轻蹭过他睡衣下腰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马嘉祺的手瞬间僵住，停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丁程鑫没有醒。他只是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偏了一下头，将脸颊更贴近了枕头，那道被马嘉祺抚过的眉心，似乎……真的舒展了一点点。

紧抿的唇线，也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马嘉祺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实处。他看着丁程鑫依旧紧闭的双眼和舒展了些许的眉头，心底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越发浓烈。

他没有再试图去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目光描摹过他挺拔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那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透着某种坚毅和脆弱交织的复杂气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静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纯白囚笼里，在这个危机似乎尚未完全解除的清晨，马嘉祺就这样侧躺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丁程鑫脸上。

他看到了他的疲惫，他的脆弱（或许只是睡梦中的错觉），也看到了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属于丁程鑫本身的重量。

而他自己心里，那些之前的恐惧、委屈、孤独、空虚……似乎都在这样安静的注视中，被无声地安抚、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疑惑，有仍存的惶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悄然滋生的牵绊。

他就这样看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丁程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马嘉祺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闭上了眼睛，转回身，重新背对着丁程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脸颊也微微发烫。

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不那么平稳。然后，腰间的手臂重新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热气拂过他的颈窝：

“……醒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