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嗓音，如同羽毛搔刮过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钻入马嘉祺的颈窝。腰间的手臂也随之收紧，将他更密实地嵌进身后温热的怀抱里。

马嘉祺身体微僵，心脏漏跳了一拍。他闭着眼，装睡，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丁程鑫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将他揽紧。他的下巴抵在马嘉祺的发顶，蹭了蹭，呼吸又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梦呓。

但马嘉祺知道不是。

那声线里的沙哑和倦意太真实，手臂收紧的力道也带着清醒时的强势。

他在装睡，丁程鑫可能也在半梦半醒间，维持着这个亲昵到极致的姿势。

时间在两人交缠的呼吸和体温中无声流淌。马嘉祺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背脊。也能感觉到丁程鑫横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还有……身体紧密相贴处，隔着两层薄薄睡衣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

这份亲密，不同于昨夜或之前那些带着情欲或安抚性质的拥抱。它发生在这样一个安静、私密、彼此卸下部分心防的“清晨”，发生在马嘉祺刚刚偷偷凝视过对方睡颜、心生怜惜之后，便显得格外……不同。

心里那点酸酸软软的感觉，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晕染开，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温存。

他不再试图挣脱，甚至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更紧地贴向那具温暖坚实的躯体。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身后的人。

丁程鑫的呼吸顿了一下，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马嘉祺颈后的发丝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气息。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马嘉祺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禁锢或占有。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关”在这里、等待被保护的附属品。

他刚刚主动的靠近，和他此刻安静温顺的停留，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默许。

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囚笼里，在这段始于欺骗、强迫和危险的畸形关系里，似乎悄然生长出了一丝奇异的、双向的依偎。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丁程鑫终于动了。

他松开了环在马嘉祺腰间的手臂，撑起身体。床垫因他的动作而微微下陷。

马嘉祺依旧闭着眼，装作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上，睁开眼，望向已经坐起身的丁程鑫。

丁程鑫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脊背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马嘉祺不久前才小心翼翼抚过的地方，此刻又微微蹙了起来。

“醒了？”丁程鑫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却依旧带着一夜沉睡后的沙哑和挥之不去的倦意。

“嗯。”马嘉祺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宽阔却略显紧绷的背上。那件柔软的睡衣贴合着他的身形，勾勒出肩胛骨的清晰轮廓。

丁程鑫站起身，走到那个简易衣柜前，拿出两套衣服。一套是他自己常穿的衬衫西裤，另一套是马嘉祺尺码的休闲装。

他将那套休闲装放在马嘉祺身边，然后开始背对着他换衣服。

脱去睡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背肌和窄腰。肩胛骨和腰侧有几处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淤青和擦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嘉祺的目光无法从那些伤痕上移开。昨天洗澡时灯光昏暗水汽氤氲，他看得并不真切。此刻在清晰的灯光下，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丁程鑫离开后所经历的、绝非轻松的“抓老鼠”过程。

丁程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迅速而利落地穿好衬衫，扣上扣子，遮住了那些伤痕，仿佛它们从未存在。

“今天可以出去了。”丁程鑫系着袖扣，语气平淡地陈述，“外面清理干净了。”

马嘉祺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清理干净了”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他心头一凛。他想问那个袭击者怎么样了，想问他身上的伤要不要紧，想问他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丁程鑫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侧影，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拿起手边的衣服，默默地换好。柔软的棉质长袖T恤和休闲裤，很舒适，是他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丁程鑫什么时候让人准备好的。

丁程鑫已经穿戴整齐，转过身来。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神情冷峻的丁氏继承人，除了眼底依旧浓重的阴影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疲惫沉睡的痕迹。

他走到门边，在电子锁上操作了几下。“嘀”的一声轻响，门锁解除。

厚重的金属门再次滑开，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

丁程鑫站在门口，侧身，看向还坐在床上的马嘉祺，目光深邃。

“走吧。”他说。

马嘉祺掀开被子，下了床。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可以忍受。他走到丁程鑫身边，脚步微微停顿。

丁程鑫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昨晚那种不容分说的抓握，而是掌心向上，手指虚虚地圈着他的腕骨，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带来轻微的麻痒。

马嘉祺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纯白房间。

走廊比房间里明亮许多，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丁程鑫牵着他，沉默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马嘉祺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腿上的伤口被牵扯，传来一阵钝痛，他轻轻吸了口气。

丁程鑫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

他们穿过安全屋的中枢，那几个黑衣手下依旧垂手肃立，看到他们出来，微微躬身，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多看马嘉祺一眼。

丁程鑫带着他，走进一部需要掌纹和密码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轿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丁程鑫依旧握着他的手腕，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马嘉祺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电梯门打开，是主卧所在的楼层。

走出电梯，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是宅邸惯常使用的、清雅的香氛味道，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马嘉祺知道，不一样了。

主卧的门开着。走进去，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被褥焕然一新，昨晚凌乱打斗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踪，连那个被袭击者砸碎的摆件碎片都不见了。浴室门也关得好好的，仿佛昨晚的惊魂只是一场噩梦。

丁程鑫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

“你待在这里。”他转身看向马嘉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却少了些冰冷，多了点别的什么，“需要什么，跟管家说。不要单独离开宅子。”

“你去哪？”马嘉祺几乎是脱口而出。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公司。”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

“丁程鑫！”马嘉祺又叫住了他。

丁程鑫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马嘉祺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和依旧紧蹙的眉头，心里那点酸软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你……早点回来。”

丁程鑫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马嘉祺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嘉祺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汽车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温暖，空气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丁程鑫掌心的温度和触感。

心里，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沉甸甸的，带着担忧和……牵挂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道路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他不再是被“关”在这里了。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想“逃”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