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识是在一片过于柔软的纯白中苏醒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强弱的变幻，只有一种被彻底包裹、隔绝的静谧。马嘉祺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丁程鑫的雪松香——来源于他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有……房间里残留的、他的气息。

这不是主卧，也不是影音室或客厅。

记忆如同被石子惊扰的湖面，层层漾开。冰冷的刀锋，剧烈的喘息，盘旋向下的楼梯，紧闭的金属门，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额头上沉重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血腥味的“你的命是我的”……

安全屋。

他被丁程鑫带到了这里。

身体的感觉逐渐复苏。肩头被划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痒，是伤口在愈合。小腿缝合处则是一阵阵清晰却可以忍受的钝痛。身体的其他部分，酸软无力，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高烧。

但之前那种曾折磨得他坐立难安的感觉……消失了。

像是被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劫后余生的恐惧，丁程鑫带来的强烈存在感，以及这绝对安全却也无处可逃的环境——彻底覆盖、压住了。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不是他昨晚穿的那套。显然在他昏睡时，有人给他清理并换了衣服。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脸颊微热。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冷硬。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嵌在墙里的简易衣柜，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门。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天花板边缘柔和的灯带。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小腿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扶着床沿站稳，慢慢挪到门边。门是金属的，冰凉厚重，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闪着微弱红光的电子锁面板。

他试着按了按，毫无反应。门纹丝不动。

他被锁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甚至……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慌。比起昨晚在主卧独自面对未知的袭击者，此刻这扇厚重的、将他与外界危险隔绝开的门，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至少，这里是丁程鑫划定的“安全区”。至少，那个袭击者进不来。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寂静不同于宅邸里的空旷，是一种更深沉的、被特殊材料隔绝后的绝对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他慢慢挪回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的金属柜上。上面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盒，里面是消炎药和止痛片。

丁程鑫准备的？还是那个医生？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因为睡眠而清明了许多。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昨夜的一切。

那个袭击者是谁？为什么针对他？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丁家？冲着丁程鑫？

丁程鑫说“抓老鼠”……抓到了吗？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心里盘旋，带来隐隐的不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灯带的光线恒定不变，没有日出日落。马嘉祺只能根据身体的饥饿感和床头电子钟跳动的数字，来判断大概过去了多久。

他吃了药，吃了不知何时被放在门口保温盒里的、清淡却精致的食物。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仿佛没有尽头。

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只有一片纯白，一片寂静，和他自己。

起初，他还试着在房间里踱步，活动一下酸软的身体。但空间太小，几步就走完，伤口也被牵扯得不舒服。他只能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或那扇紧闭的门发呆。

身体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心里的惊悸也逐渐平复。但当外界的刺激和恐惧褪去，另一种感觉，便开始从废墟之下，悄悄探出头来。

是一种更黏稠的、更沉闷的……存在感缺失。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是以彻底失去自由、与外界完全隔绝为代价的。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丁程鑫的情况，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就像一件被主人妥善收藏、却也被彻底遗忘在保险箱里的珍宝。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

想念主卧窗外那棵老树的影子，想念客厅落地窗外流淌的城市光河，想念影音室里柔软的沙发和无聊的电影声……甚至想念餐厅里丁程鑫坐在他对面，安静看报纸时，那令人心安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气息。

而想得最多的，当然是丁程鑫。

想他冰冷指尖擦过自己眼泪时的粗粝触感，想他额头相抵时那沉重的温度和压抑的呼吸，想他抱着自己时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道，想他说“你的命是我的”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激烈的纠缠，温柔的安抚，清晨醒来时温暖的拥抱，甚至是他装傻时，那种清澈又空洞的眼神……

所有关于丁程鑫的碎片，好的坏的，强迫的温柔的，真实的和伪装的，都在这个绝对安静、绝对孤独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翻涌、拼凑。

马嘉祺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睡衣，鼻尖萦绕着被子上残留的、属于丁程鑫的极淡气息。

身体是安静的，没有那磨人的欲望骚动。

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缺。仿佛有一部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那个叫丁程鑫的男人绑在了一起。当他不在身边，当连他的消息都断绝时，那部分就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呼呼地漏着风。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他想见到丁程鑫。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到他，确认他好好的，确认那个将他拖入危险又承诺保护他的人，还在那里。

这种渴望，无声无息，却更加深入骨髓。

他走到门边，再次徒劳地按了按那个电子锁面板。红光依旧冷漠地闪烁着。

“丁程鑫……”他对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极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微弱，瞬间就被吸收了，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凉的金属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到皮肤上。

他将脸埋在膝盖里。

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处排遣的思念和……等待。

等待那扇门打开。

等待那个将他关在这里的人出现。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十分钟。在凝固的时间里，感知变得迟钝。

就在马嘉祺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和等待逼疯时——

“嘀。”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

门锁面板上的红光，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紧接着，是液压装置启动的、低沉而平稳的“嗤”声。

厚重的金属门，向内缓缓滑开。

走廊里相对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切割开房间里恒定的纯白。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轮廓，和周身那股即便收敛也依旧迫人的、混合着疲惫与冰冷戾气的低气压。

是丁程鑫。

他回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