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腕骨凸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在变幻的包厢灯光下，肤色冷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它稳定地悬在那里，没有催促，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马嘉祺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酒意被惊飞了大半，残存的眩晕却让眼前的景象更加失真。他看着那只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丁程鑫的耐心似乎告罄，他不再等待，径直弯腰，手臂穿过马嘉祺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柔软的沙发里捞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奇异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让人不适的触碰点。

“诶？丁少，这就走了？马少他……”赵公子大约是酒精彻底麻痹了大脑的预警系统，竟还敢涎着脸凑上来半句。

丁程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抱着马嘉祺，侧身，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了挡路的人。赵公子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对上丁程鑫眼风扫过来那一瞬的冰冷，霎时噤若寒蝉，酒醒了大半。

包厢里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那个传闻中只有十岁智商的丁家继承人，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抱着他新婚的、刚刚还在点男模的“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走廊的光线明亮许多，照得马嘉祺无所遁形。他被迫靠在丁程鑫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那股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从未在丁程鑫身上闻到过烟味。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丁程鑫的步伐很快，却很稳。一路穿过长廊，进入专用电梯，下行至地下车库。期间他一句话也没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马嘉祺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车库空旷寂静，只有惨白的灯光和车辆冰冷的反光。丁程鑫走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旁，终于将马嘉祺放下。却不是让他站稳，而是顺势一转，将他抵在了冰凉坚硬的车门上。

“砰。”后背撞上车门，并不疼，却让马嘉祺彻底清醒，也激起了他压抑许久的恐慌和……委屈。

丁程鑫双手撑在他身侧的车窗上，将他牢牢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身体并未紧贴，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比直接接触更令人窒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马嘉祺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刚在包厢里未尽的那丝喑哑，慢条斯理地重复，一字一顿：

“丁、太、太。”

“玩得开心吗？”

那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马嘉祺的耳膜。一直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什么家族责任，什么联姻体面，什么恐惧忌惮，在这一刻全被翻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委屈淹没。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里面迅速积聚起一层水光，瞪向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你骗我！”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凶悍，像只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爪子却毫无威慑力的小兽，“丁程鑫你个骗子！大骗子！你装傻！你……你欺负人！混蛋！”

他语无伦次地控诉，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划过烧红的脸颊。

丁程鑫看着他，脸上的冰冷似乎被那滚烫的泪珠灼化了一角。他非但没有被骂退，反而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餍足和更深的危险。

“这就坏蛋了？”他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

下一秒，他骤然逼近。

马嘉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阴影笼罩，带着雪松和烟草气息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唔……！”马嘉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击懵了。丁程鑫的吻太陌生，太……成人，与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哄着吃饭的“十岁”丈夫天差地别。他下意识地抬手，软绵绵地推拒在丁程鑫坚实的胸膛上，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挣扎。

丁程鑫单手就轻易制住了他两只手腕，反扣着按在头顶的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手背皮肤，激得马嘉祺一颤。这个姿势让他更加无力，也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掌控之下。

马嘉祺起初还徒劳地呜咽，踢蹬，渐渐地，氧气被攫取殆尽，身体发软，推拒的手失了力道，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口腔里每一寸都被扫过，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霸道地侵染进来，混合着他自己残留的酒味，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眩晕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马嘉祺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丁程鑫终于放开了他。

唇瓣分离，马嘉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红肿，狼狈又可怜。

丁程鑫的气息也有些乱，他抵着马嘉祺的额头，拇指重重擦过他被吻得嫣红湿润的下唇，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夜，里面翻涌着马嘉祺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他盯着马嘉祺失神的眼睛，哑声道：

“这才叫坏蛋。”

马嘉祺还在喘，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唇火辣辣地疼，和手腕被攥住的地方隐隐发烫。委屈、愤怒、惊吓、还有一丝被强行勾起的、陌生的战栗感混杂在一起，让他又羞又恼。看着丁程鑫近在咫尺的、带着餍足和危险笑意的脸，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或许是酒精残留的壮胆，或许是破罐子破摔。

他忽然仰起脖子，对着丁程鑫上下滑动的、线条凌厉的喉结，张嘴，轻轻地咬了上去。

不是真咬，牙齿只是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舌尖甚至无意识地擦过那处凸起的、温热的皮肤。

丁程鑫身体猛地一僵，撑在车窗上的手背瞬间青筋微凸。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还在挑衅的小东西，眸色暗沉得吓人。

“马嘉祺，”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回家，就别想跑了。”

马嘉祺被那眼神看得心脏一抖，方才那点胆气瞬间漏光。但他输人不输阵，尤其在意识到这混蛋骗了自己这么久之后，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他偏过头，几不可闻地“切”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服和嘲讽。

然后，在丁程鑫危险眯起眼的瞬间，他飞快地、又对着同一个位置，更重地咬了一口！

这次是真用了点力。

“嘶——”丁程鑫吸气。

马嘉祺像只偷袭得手又怕被抓住的猫，趁丁程鑫手臂力道松动的刹那，猛地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手忙脚乱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呲溜一下钻了进去，还“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缩在座位上，心脏狂跳，偷偷从车窗倒影里往外瞄。

丁程鑫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那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湿意的牙印。他看着车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形容的弧度，似是气极，又似是被某种鲜活的东西取悦。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袖口，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了进来。

“咔哒。”车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马嘉祺身体一僵，屏住呼吸，几乎要以为下一秒丁程鑫就会扑过来把他“就地正法”。

然而没有。

丁程鑫只是倾身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让他心慌意乱的雪松气息。马嘉祺吓得往后一缩，背紧紧贴着座椅。

丁程鑫的手越过了他，拉出了他身侧的安全带。“咔”一声，扣入卡槽。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步骤。他的手臂收回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马嘉祺僵硬的大腿外侧。

随即，丁程鑫坐正，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驶离了昏暗的地下车库。

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向后流去，光影在丁程鑫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马嘉祺紧绷的神经在沉默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越绷越紧。他偷偷用余光打量丁程鑫，男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沉稳有力，指节明晰，喉结上那个新鲜的牙印在偶尔掠过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车厢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马嘉祺酒意尚未散尽，又被接连的刺激弄得心神俱疲，不知不觉竟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马嘉祺惊醒，茫然地看向窗外，熟悉的庭院和宅邸轮廓映入眼帘——到家了。

丁程鑫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正侧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幽深难辨。

“醒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下车。”

马嘉祺心头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该来的，总要来。他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也清醒了不少。丁程鑫已经走到他这边，等他下车后，关上车门。

两人前一后走进宅子。佣人似乎都被提前支开了，偌大的客厅空旷寂静，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

走到通往卧室的楼梯口时，丁程鑫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踟蹰不前的马嘉祺。

“自己上去，”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我抱你上去？”

马嘉祺脸一热，抿紧了还有些刺痛的嘴唇，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噔噔噔往楼上跑，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丁程鑫看着他略显仓惶的背影，眸色深沉，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主卧的门被马嘉祺推开又匆忙关上，他背靠着板，心脏擂鼓般狂跳。门外，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嗒。”门把手被压下。

马嘉祺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退到房间中央，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

丁程鑫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在马嘉祺心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