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捶打着胸腔,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颓靡甜味。灯光诡谲,切割着一张张迷醉或亢奋的脸。
马嘉祺陷在包厢最软的卡座里,指尖夹着的细长香烟燃了半截,烟灰将落未落。他面前的长几上摆满了空的和半空的酒瓶,而身上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锁骨在变幻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马少,再开一瓶?”旁边凑过来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是刚来的那个男模,叫什么阿Ken,头发抓得很有型,眼神湿漉漉的,带着讨好的试探。
马嘉祺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滋”地一声湮灭。他抬手,招了招。
阿Ken立刻会意,拿起桌上那瓶价格不菲的洋酒,熟练地倒满一杯,递到他唇边。马嘉祺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他其实已经有点喝不下去了,胃里翻腾得厉害,头也晕沉沉的。但停下干嘛呢?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保姆和“十岁”老公的豪宅吗?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淹没在沸腾的音乐里。
联姻。多古老的词。马家资金链断裂,岌岌可危,丁家伸出“援手”,条件是他马嘉祺。而丁家那位继承人,丁程鑫,半年前一场惨烈车祸,命捡回来了,智商据说却永久停在了十岁。一个漂亮的傻子。用他马嘉祺的婚姻自由,换家族苟延残喘,很划算,不是吗?(私设同性恋合法)
婚后,他理所当然地搬进了丁家那栋冷冰冰的别墅。丁程鑫确实如传闻所言,眼神清澈(或者说空洞),举止带着一种违和的稚气,吃饭要人哄,睡觉要抱着特定的玩偶,跟他说话,回应总是慢半拍,要么就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丁家把他保护得很好,或者说,看守得很好。偌大的宅子,像个精致的牢笼。
马嘉祺只花了三天就彻底厌烦。他开始流连夜店,专挑丁家产业下最烧钱的那几家,签单,挥霍,用酒精和噪音麻痹自己。反正丁程鑫不懂,丁家为了面子,也不会短了他的开销。他甚至恶劣地想过,那傻子知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他每晚不着家?
“马少,您手机响了好几次了。”阿Ken小声提醒,手指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马嘉祺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家里的固定电话,也有丁程鑫那个生活助理的。他撇撇嘴,直接按了静音,反扣在沙发上。
烦。
他又灌了自己大半杯酒,劣质的甜腻混着烈酒的辛辣冲上来,他一阵恶心,猛地推开阿Ken,踉跄着站起来往包厢自带的洗手间冲。趴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镜子里的男人眼尾泛红,头发凌乱,看上去狼狈又放纵。
他用冷水扑了扑脸,稍微清醒了一点点。出去时,音乐换了一首更劲爆的,光影乱扫。他那个一起玩的朋友,赵家那个小儿子,正搂着个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见他出来,大着舌头喊:“马嘉祺!你不行啊!这就倒了?来来来,刚叫了批新的,你挑个顺眼的,今晚务必把咱们马大少伺候高兴了!”
几个穿着更紧身、笑容更训练有素的男孩被领了进来,站成一排。马嘉祺头晕目眩,视线模糊,随便指了一个。“就他吧。”
被点中的男孩立刻笑容满面地贴过来,手搭上他的肩:“哥哥……”
马嘉祺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更空茫的厌恶。他挥开那只手,声音沙哑:“倒酒。”
男孩也不恼,乖乖倒酒。马嘉祺又喝,像完成某种自我惩罚的任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彻底瘫软在沙发里,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朋友的哄笑、劝酒声,还有男模们娇滴滴的恭维。世界扭曲旋转,只有心脏的位置,钝钝地发空,发疼。
赵公子也喝高了,摸出手机嚷嚷要给谁打电话,拨了几次没拨通,眯着眼划拉通讯录:“诶,马嘉祺,你家里电话多少来着?得找个人来接你这摊烂泥啊……你老公?啊对,你那个傻……那个丁少爷!”
马嘉祺混沌的大脑闪过一丝清明,想阻止,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别……”
“喂?喂!听得见吗?我找丁程鑫……对对,就是马嘉祺他老公!……啥?你就是?”赵公子嗓门大得盖过音乐,“我们在‘魅色’!对,就你家那个场子!顶层VIP‘幻夜’包厢!马嘉祺喝多了,赶紧来接人!……啊?点男模?点了啊!点了好几个呢!玩得正高兴!你快来吧!”
电话挂了。
马嘉祺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压过了酒意。他挣扎着想坐直,却手脚发软。
包厢里依旧喧嚣,没人把那通电话当回事。赵公子还在嘻嘻哈哈:“等着吧,你那傻子老公会不会带着玩具车来接你?哈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变得粘稠而缓慢。马嘉祺只觉得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闷得他透不过气,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包厢门。
突然,音乐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瞬。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马嘉祺耳中却如同惊雷。
厚重的包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走廊相对冷白的光线切割进来,随即,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入这片光怪陆离。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外套敞着,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夜风的清冽气息。他的步伐稳健,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径直穿过弥漫的烟雾和摇曳的光影。
音乐不知被谁手忙脚乱地调低了,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劣质香薰机嘶嘶的喷气声。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丁程鑫。
那张脸依旧是俊美得无可挑剔,但此刻,上面没有丝毫往日的懵懂、天真或迟缓。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窝深邃,那双总是显得清澈过分的眼睛,此刻像沉在寒潭底下的墨玉,晦暗不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视线淡漠地扫过噤若寒蝉的赵公子、那群僵住的男模,最后,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瘫在沙发上的马嘉祺身上。
马嘉祺如坠冰窟,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丁程鑫的眼神,像冰冷的蛛丝,将他层层裹缠。
丁程鑫一步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马嘉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在马嘉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阿Ken还不知死活地半靠在马嘉祺旁边,手里拿着酒杯。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阿Ken搭在沙发背、几乎要碰到马嘉祺肩膀的手臂上,停了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粗暴地推开,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阿Ken的袖口,像拈起什么不洁的脏东西,将那只手臂轻轻拎开,甩到一边。
动作优雅,甚至称得上礼貌,却让阿Ken瞬间白了脸,触电般缩到角落。
丁程鑫这才重新看向马嘉祺。他缓缓俯身,双臂撑在马嘉祺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距离近得马嘉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陌生的、极具压迫感的男性气息。
马嘉祺的呼吸彻底停滞,指尖冰凉。
丁程鑫的视线掠过他泛红的脸颊、斑驳的唇色、敞开的领口,最后回到他因惊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然后,丁程鑫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他熟悉的、那种有时刻意拖慢的、带着点软糯的语调,而是低沉的、喑哑的,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磨过马嘉祺的耳膜。
“老婆。”
他叫出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下压,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的亲昵。
“玩得开心吗?”
马嘉祺猛地一颤,手里那只一直无意识攥着的、还剩一点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终于再也握不住。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玻璃碴和酒液溅开,弄脏了他昂贵的裤脚和丁程鑫锃亮的鞋尖。
丁程鑫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抬眼,目光锁住马嘉祺瞬间惨白的脸。那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终于撕破伪装的猛兽,看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慢慢直起身,却依旧挡着所有光。然后,他向着瘫软无力、魂飞魄散的马嘉祺,伸出了手。
手腕沉稳,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带他离开的姿态。
马嘉祺看着那只手,如同看着将自己拖入深渊的绳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