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起，那些泥点慢慢挪动，竟然排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还我——”

江晟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心脏一紧：“还我什么？”

泥点还在继续移动，第三、第四个字慢慢浮现出来。

——“还我——骨——灰——”

许灵眯了眯眼：“有谁的骨灰不在这儿？”

米圈里的泥点抖了抖，似乎在犹豫。

过了几秒，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墓碑后面传了出来：

“我。”

江晟浑身一震。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爷爷？”

墓碑后，缓缓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个老头的轮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势、抬手的动作，和照片里的江老爷子几乎一模一样。

江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爷爷……”

江老爷子的影子晃了晃，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孙子。

他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江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愧疚、委屈、害怕，全都堵在喉咙里。

许灵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铜铃又轻轻一摇：“还有谁？”

江老爷子的影子旁边，又慢慢浮现出几个轮廓。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几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一个个从墓碑后走出来，站在米圈边缘，沉默地看着江晟。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却被米圈和黄符挡在外面，进不来。

许灵看了一圈：“谁先来说？”

沉默了两秒。

抱着孩子的女人影子突然抖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化成一缕青烟，钻进了她的影子里。

她抬起头，声音嘶哑：“我先说。”

许灵点头：“你说。”

女人的影子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家里穷，丈夫早死，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山脚下。”

“那天……下大雨，山体滑坡，我和孩子被埋在下面。”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一下：“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村里人把我们娘俩埋在这山上，说……说等有钱了，再给我们立个碑。”

她苦笑了一下：“可后来，村子搬了，人也走了，谁还记得我们？”

“直到你们来挖……”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你们把我们的骨头挖出来，扔在一边，让我们在雨里淋了一整夜！”

江晟脸色瞬间惨白：“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女人影子冷冷地说，“你只看见我们被扔在一边，觉得可怜，就……就把我们塞进你爷爷的墓里。”

她盯着江晟：“你知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陌生的棺材里，旁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是什么感觉吗？”

江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女人：“你想要什么？”

女人影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

“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想知道，我的孩子，有没有被好好埋。”

“我想，有人记得我们，曾经来过。”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不要他偿命，我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可我就是……不甘心。”

米圈里的泥点又动了动，排成了几个字：

——“我也——不甘心——”

“我——也——”

“我——”

越来越多的字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米圈。

江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