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随着花轿远去逐渐平息，只余满地红纸屑和空气里未散的硝烟味。
秦书月站在石阶尽头，看着那队红艳艳的仪仗转过街角消失，忽然觉得这春日午后的阳光过分刺眼，刺得眼眶微微发涩。
这偌大的秦府，又要变回从前那个规整、安静，却也冷清得让人发慌的牢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刻意拔高却掩不住几分别扭的嗓音：
“喂，秦书月！”
秦书月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这声音，这调子，除了那位九皇子殿下，还能有谁。
傅铭泽三两步绕到她面前，今日他难得穿了身墨蓝锦袍，衬得身姿更显挺拔，只是表情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矜，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你站这儿发什么愣？人都走远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她略显寂寥的侧脸，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那个……你姐姐嫁了，你以后一个人在府里，要是……要是无聊，或者缺什么短什么，就……”他卡了下壳，似乎在想合适的说辞。
秦书月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多谢殿下挂怀。府中一切安好，劳殿下费心。”
又是这副客套疏离的样子！傅铭泽心头莫名蹿起一股火，但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那火苗又“噗”地灭了。
他想起暗卫回报的，她前几日又悄悄去探望了学堂的孩子们，还自掏腰包添置了新的笔墨。
“谁、谁费心了！”他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有点热，“本皇子是顺路！顺路懂吗？正好想起那处破……呃，学堂，就随口问问！”
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开始“随口”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又急又快：
“学堂屋顶前几日不是才补过？这几日没再漏雨吧？那瓦片我可挑的最结实的！”
“桌椅板凳都还稳当？那几个小子没又给蹦跶散架吧？”
“银子还够用不？笔墨纸砚、孩子们的零嘴，可别短了！我听说西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那梨香酥卖得可火了，甜而不腻，酥得掉渣，改明儿我让人……咳，我顺路带些过去给那群小毛头尝尝！”
“还有啊，那个最小的，叫丫丫是吧？她上次不是说想要个彩色的毽子吗？我宫里……我府上库房里好像有几个南边进贡的，羽毛鲜亮得很，明儿一起捎过去！”
“对了对了，夫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夜里批改课业费灯油又伤眼。我那儿有盏西域来的水晶玻璃灯，亮堂还不熏眼睛，放库房里也是落灰，不如……”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直到瞥见秦书月微微睁大的、带着些许讶然的眸子，才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而且，怎么越说越像在邀功……？
傅铭泽有些尴尬地别开脸，假装看天边的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总之……反正，有什么事你、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京城这块地界，还没有本皇子办不到的事。”
最后那句，倒是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秦书月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却又意外“周全”的絮叨。
从屋顶瓦片到梨香酥，从毽子到水晶灯……桩桩件件，琐碎得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该操心的事，却意外地都戳在实处。
她心里那点因姐姐离去而泛起的冰凉涩意，似乎被这通毫无章法却透着笨拙热忱的“关心”冲淡了些许。
她甚至能想象出，这位殿下是花了多少心思，才“顺路”打听到这么多细枝末节。
看着傅铭泽故作镇定却红透的耳根，还有那副“本皇子只是顺便，你千万别多想”的别扭模样，秦书月心底深处，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位殿下，有时候……真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任性、骄纵、口是心非，却又有着一颗意想不到的、赤诚简单的心。
“殿下，”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一丝真实的无奈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温和。
“学堂一切都好，瓦未漏，椅未散，银子……也暂且够用。殿下日前命人修缮屋舍、添置书本用具，书月与孩子们已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再劳烦殿下如此费心。梨香酥与毽子……殿下厚意，书月代孩子们心领了。只是宫中御赐之物珍贵，水晶灯更是稀罕，放在学堂恐有不妥，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殿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实在不应为这些微末小事过多挂怀。书月承受不起。”
又是“承受不起”！傅铭泽心头那点刚因她语气缓和而生出的雀跃，瞬间被浇灭。
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沮丧。
他就想对她好点，想让她别总是一个人闷着，想让她开心一点，怎么就那么难？
“谁、谁日理万机了！本皇子闲得很！”他有些赌气地说，但看着她平静却坚持的眼神，那股气又泄了，变成一种无力的烦躁。
他知道，她说的“承受不起”并非全是推托，更是她长久以来谨小慎微、恪守本分的生存之道。
是他太心急了。
“……行吧行吧，随你！”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放弃了，却又忍不住嘟囔，“水晶灯不要就不要，梨香酥总可以吧？那又不是御赐的，就街上买的！本皇子…我买多了吃不完，赏给那些小毛头还不行吗？”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孩子气的耍赖了。
秦书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日灶房外，他灰头土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心里那点无奈，终究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并未到达眼底，却让她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那书月便代孩子们，谢过殿下赏赐了。”她微微颔首，算是退让了一步。
傅铭泽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赶紧压下去，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秦书月觉得该回去了，正欲告退，傅铭泽却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犹豫：
“那个……秦书月。”
“殿下请讲。”
“你……”
傅铭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跳莫名快了两拍，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别太难过了。秦书瑶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谢珩易那家伙虽然讨厌，但应该也不会欺负她。你要是想她了，随时可以递帖子去谢府探望。或者来宫里找我…我的意思是，我偶尔也能带、你不是，是帮你递帖子！”
他越说越乱，脸又红了，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闭上了嘴，懊恼地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书月却听懂了。
听懂了他笨拙言语下，那份试图安慰她的心意。
很笨拙，很别扭，甚至有点可笑。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温度。
“书月知道了。多谢殿下。” 这一次的多谢，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真心。
傅铭泽看着她眼中那丝极淡的柔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暖流瞬间窜遍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我、我先走了！宫里还有事！”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时同手同脚，差点绊到自己的衣摆，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秦书月的视线里。
秦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匆忙消失的墨蓝色身影，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个……奇怪的人。
冲出秦府、一口气跑到巷子口的傅铭泽，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脸上热意未退，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想起秦书月最后那个眼神，那声似乎不太一样的“多谢”，还有她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心跳失序的弧度……
“小顺子！”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心腹太监喊道。
“奴才在！” 小顺子赶紧凑过来。
“去！现在就去西街！把最好的梨香酥全给本皇子买来！送去那个学堂！” 傅铭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雀跃和笃定，“还有，毽子！要最漂亮的那个！立刻！马上！”
“是！奴才这就去！” 小顺子虽然不明所以，但看主子难得这么高兴，连忙应声跑去。
傅铭泽站在原地，望着秦府的方向，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垂，忽然低低地、有些傻气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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