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天还未亮,秦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秦书瑶被早早从被窝里挖出来,沐浴、开脸、梳妆,一层层穿上繁复华美的嫁衣。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映得镜中人面若桃花,眸光流转间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懵懂和认命般的平静。
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妆成。
秦书瑶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美得惊人的自己,有点恍惚。
这就是……新娘子?她真的要嫁给谢珩易了?
“小姐今日真美!” 翠珠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嫁衣的最后一处褶皱,眼圈微红。
豆蔻也吸了吸鼻子,强笑道:“是啊,小姐一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谢大人见了,定会挪不开眼!”
秦书瑶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闺房,目光落在窗边那只聒噪的鹦鹉笼子上。
鹦鹉似乎也知道今日不同寻常,难得安静,歪着小脑袋看她。
豆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灵机一动,拿起妆台上剪剩的一小段红丝带,笑嘻嘻地走过去:“差点忘了你这小家伙!今儿小姐大喜,你也得沾沾喜气!”说着,小心地将红丝带系在鹦鹉笼子的金钩上,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鲜红的丝带垂落,衬得鹦鹉羽毛越发艳丽。翠珠看了,噗嗤一笑:“豆蔻,你把它系得像个礼物似的。”
豆蔻回头,眼睛一亮,又拿起一段红丝带,不怀好意地看向翠珠:“来来来,翠珠姐姐,我也给你系上!把你送给小姐当陪嫁!”
“哎呀!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翠珠脸一红,作势要打。
两个丫鬟笑闹成一团,倒是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鹦鹉被她们惊动,扑棱了两下翅膀,忽然扯着嗓子,字正腔圆地叫了起来:“瑶瑶!美美!嫁我!嫁我!”
秦书瑶:“……” 这破鸟。
翠珠和豆蔻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伺候的嬷嬷和喜娘们都忍俊不禁。
秦书瑶扶额,觉得这婚还没结,脸已经快丢到姥姥家了。
吉时将至,谢府迎亲的队伍已到秦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煊赫无比。
按照礼节,双方需在亲友见证下,当众宣读并展示聘礼与嫁妆清单,以示重视与体面。
谢府的聘礼早已摆满前院,琳琅满目,耀眼夺目。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绫罗绸缎……无一不是精品,彰显着谢家的财势与对新妇的看重。
宾客们啧啧称羡。
然而,当谢府管家展开那份厚厚的聘礼清单,朗声宣读到最后几项时,整个前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此起彼伏的闷笑声。
“赤金镶宝头面一套、东珠一斛、珊瑚树两对、前朝名画三幅、城西别院一座、水田三百亩……《防爬墙指南》精装一套,定制软底绣鞋十双,特制仿生鸡蛋一筐。”
《防爬墙指南》?软底鞋?仿生鸡蛋?
宾客们先是茫然,随即联想到秦大小姐过往“爬墙出逃”、“泼水(鸡蛋)惹祸”等光辉事迹,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个憋笑憋得脸色通红,肩膀直抖。
这谢大人……也太绝了!这哪是聘礼,这分明是“防未婚妻作妖应急预案”和“黑历史周边”啊!
秦鸿站在一旁,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脚趾抠地,心里把谢珩易和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儿轮流骂了个遍。
秦夫人以扇掩面,简直没眼看。
而披着红盖头、站在厅中的秦书瑶,听到这几样东西,盖头下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牙齿咬得咯咯响。
谢!珩!易!大婚当日也不忘嘲讽我!还广而告之!
这还没完。
轮到秦府展示嫁妆。
秦家的嫁妆同样丰厚,丝毫不逊于谢家,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显底蕴。秦鸿憋着一口气,定要给女儿撑足场面。
然而,当秦府管家唱念到某一箱“特别添妆”时,声音也诡异地卡了一下壳,然后才用变了调的嗓音继续:“……紫檀木嵌螺钿妆奁一对、蜀锦十匹、孤本古籍若干……《谢珩易讨厌事项合集》手书一卷。”
《谢珩易讨厌事项合集》??
刚刚压抑下去的哄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
不少人直接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我的天!这对未婚夫妻是什么神仙组合?一个送《防爬墙指南》,一个回《讨厌事项合集》!这婚结得也太“别致”了!简直是京城年度最大笑料!
谢珩易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厅中央。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和笑意。
秦书瑶在盖头下也傻了。
这什么玩意儿?她嫁妆里有这东西?她怎么不知道?!肯定是她爹或者她娘,或者是翠珠宝蔻那几个丫头搞的鬼!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按照规矩,这两样特别的聘礼和嫁妆,需得当场打开,由新人过目,以示尊重。
于是,在众人看好戏的灼灼目光下,谢府下人捧上了那本装帧精美的《防爬墙指南》以及那双柔软的、绣着暗纹的软底鞋,还有一筐看起来足以以假乱真、掂着却轻飘飘的“鸡蛋”。
秦府这边,也捧出了一个紫檀木长匣,里面躺着一卷裱糊好的、字迹熟悉的纸卷——正是秦书瑶的笔迹!上面密密麻麻,赫然列着:
《谢珩易讨厌事项合集》
1. 总是面无表情,像个冰块脸,吓人。
2. 说话气人,专挑痛处戳。
3. 管得太宽,这不行那不准。
4. 腹黑,爱看人笑话。
5. ……后面还有若干条,字迹有些凌乱,看得出书写者当时的愤怒。
全场再次笑疯。
这秦大小姐,是有多“恨”未来夫婿啊!还专门列个清单当嫁妆!
之前不是为了谢大人闹的满城风雨吗?
谢珩易的目光落在那卷清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居然伸手拿了过来,并示意下人取来笔墨。
他提笔,沾墨,在第一条“总是面无表情,像个冰块脸,吓人”旁边,从容不迫地批注了三个小字:
“已改进。”
写完,他放下笔,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盖着红盖头、僵硬站立的新娘。
然后,在满堂宾客、秦府上下、乃至全京城最有头脸的一群人的见证下——
谢珩易那张素来清冷如冰、仿佛万年不变的俊脸上,唇角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温柔的弧度。
他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实的、仿佛冰雪初融、春风拂面般的浅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满堂的红色和灯火,漾开细碎的、柔和的光。
“!!!”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秦鸿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夫人忘了摇扇子。连吹吹打打的乐师都忘了动作。
见、见鬼了?!
谢珩易……居然会笑?!
还笑得……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秦书瑶虽然盖着盖头,但也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以及那瞬间席卷全身的、毛骨悚然的……惊悚感?发生了什么?谢珩易做了什么?为什么都没声音了?
下一秒,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嚣爆发了!惊叹声、抽气声、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的老天爷!谢大人笑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这比看《防爬墙指南》还惊悚!”
“可是……可是真的好好看啊……”
“秦大小姐这是……把冰山劈开了?!”
秦书瑶终于忍不住,偷偷掀起盖头一角,向外望去。正好对上谢珩易含笑的眼眸。
“!!!”
她手一抖,盖头差点掉下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谢珩易中邪了!要么就是我还没睡醒!
谢珩易看着她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深。
他收起那卷被批注过的《讨厌事项合集》,连同《防爬墙指南》等物,一并交给身后的陆沉,淡淡道:“夫人心意,为夫已悉知。日后,定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秦书瑶:“……”
这场啼笑皆非、注定要载入京城八卦史册的聘礼嫁妆交接仪式,终于在一片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流程,秦书瑶完全是麻木的,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喜娘和丫鬟扶着,完成了所有仪式,直到坐进那顶华丽无比的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锣鼓和议论。秦书瑶一把扯下盖头,大口喘着气,感觉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
谢珩易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示威?嘲讽?还是……真的“已改进”?
她晃晃脑袋,把那个惊悚的笑容甩出去。不管了!反正嫁也嫁了,以后见招拆招吧!至少……那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呸!一定是错觉!
而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方的谢珩易,感受着身后轿中某人躁动不安的气息,以及沿途百姓兴奋的围观和议论,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曾彻底散去。
蠢货。
花轿绕着内城缓缓行进,几乎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围观这场一波三折、笑料百出的盛大婚礼。
人们争相议论着“防爬墙指南”和“讨厌事项清单”,更津津乐道于谢大人那“惊世一笑”。
“听说了吗?谢大人对着秦大小姐笑了!可好看了!”
“何止!谢大人还收了那清单,说会改呢!”
“这秦大小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谢大人这座冰山劈开?”
“谁知道呢!不过今天这婚结得,可真够热闹的!够咱们说上一年了!”
秦书瑶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谢珩易……
她握紧了手中的寓意平安的苹果,看着轿内晃动的红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