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下朝回府时,脚步虚浮,老脸灰败,全然没了平日的官威。
御书房内,皇帝那看似平淡、实则字字诛心的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至今仍让他心头发寒,后背冷汗涔涔。
“王卿啊,治家如治国,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令嫒近日行事,朕略有耳闻,砸人善堂,辱及官眷,威胁恐吓……这可不是御史家千金该有的教养。”
皇帝当时正提笔批红,头也未抬,语气听不出喜怒,“前几日朝堂上,你弹劾秦鸿治家不严。如今看来,王卿自家后院,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滴水不漏啊。”
王崇当场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冷汗浸湿了朝服内衬:“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这才抬眼,目光如炬,在他头顶停留片刻,淡淡道,“子女不肖,父母之过。王卿是朝廷重臣,当知修身齐家乃为官之本。朕不希望再听到有关令嫒的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王卿,明白了吗?”
“臣明白!臣明白!臣定当严加管教逆女,绝不再让她生事!”王崇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嗯下去。”皇帝挥挥手,不再多言。
就是这“不合时宜的言行”和“严加管教”几个字,让王崇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了,而且很不满。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一进书房,就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缓过气。
“父亲,您回来了?今日朝上可还顺利?”长子王明轩听闻父亲回府,前来问安,却见父亲脸色难看至极,心中一惊。
王崇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指着门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去!把那个逆女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王明轩不明所以,但见父亲盛怒,不敢多问,连忙让人去唤王雨嫣。
王雨嫣正在自己房里,对着一面新得的西洋玻璃镜试戴新打的首饰,心情颇好。
听到父亲传唤,还不甚在意,慢悠悠地换了身衣裳,才带着丫鬟过去。
一进书房,就见父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她福了福身:“父亲唤女儿何事?”
“逆女!”王崇抓起手边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王雨嫣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也带了恼意:“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女儿做错了什么,值得您发这么大火?”
“做错了什么?”王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问!砸人学堂,踩踏书籍,当众羞辱秦家二小姐,还以家族权势威胁!这些是不是你干的?!啊?!”
王雨嫣脸色一变,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还如此震怒。
但她骄纵惯了,尤其觉得是秦书月活该,当下梗着脖子顶撞回去:“是又怎么样?是那秦书月自找的!一个卑贱庶女,装模作样,女儿教训她一下怎么了?父亲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责罚女儿吗?”
“你!你还敢顶嘴!”王崇见她毫无悔意,反而振振有词,更是怒火攻心,“教训?你那叫教训?你那叫无法无天!丢人现眼!秦书月再如何,也是朝廷命官之女!你当众行凶,言语恶毒,还威胁不准告知其姐,你这是要把王家的脸丢尽!把为父往死路上逼啊!”
他想起皇帝那冰冷的眼神和隐含的警告,又急又怕,口不择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平日骄纵些也就罢了,如今竟惹出这等祸事!你可知道,今日陛下亲自过问,暗示为父治家不严!陛下都知道了!”
王雨嫣听到“陛下过问”,脸色这才白了白,但依旧嘴硬:“陛下……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管这些小事?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嚼舌根!是秦家?还是谢珩易?父亲,您不能只听外人……”
“闭嘴!”王崇厉声打断,额上青筋暴跳,“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我看你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自己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好好反省!”
“父亲!”王雨嫣难以置信地尖叫,“您要禁足我?为了一个低贱的庶女?!”
“禁足?”王崇冷笑,“禁足都是轻的!你再不知收敛,为父……”
“父亲息怒!”一旁的王明轩见父亲气得厉害,妹妹又倔强不服,连忙上前打圆场,跪下求情,“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冲撞了秦二小姐,她已经知错了。求父亲看在妹妹年幼的份上,从轻发落。妹妹,快向父亲认错!”
王雨嫣却一把甩开哥哥拉她的手,昂着头,满脸不服:“我没错!错的是那个秦书月!她活该!父亲您偏心!为了外人责罚亲生女儿!我不服!您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你……你!”王崇被她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王明轩急得满头汗,拼命给妹妹使眼色,可王雨嫣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
她甚至想着,等过几日气消了,父亲自然会放她出去,到时候她还要去锦绣坊取新做的衣裳,定要穿得漂漂亮亮,气死那些看她笑话的人!
然而,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就在王家父女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夜,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了王府的喧嚣,也击碎了王雨嫣所有的侥幸。
圣旨内容简短却冰冷:御史王崇之女王雨嫣,德行有亏,骄纵跋扈,有失官眷体统。着即送往京郊苦泉庵,带发修行,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回京。
“带发修行”、“苦泉庵”、“无诏不得回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雨嫣心头。
她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忘了。
她不敢相信,陛下竟然真的下了旨!苦泉庵……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王崇跪地接旨,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警告,也是给王雨嫣的惩罚。
若再有不妥,下次就不是“带发修行”这么简单了。
王雨嫣哭喊着不肯去,被内侍和王府护卫强硬地“请”上了马车,连夜送往苦泉庵。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王府一片死寂和王崇瞬间佝偻的背影。
消息传到秦府时,秦书瑶正在秦书月的院子里,分享她新做的“肥宅快乐水”。
“书月书月!你快尝尝!这个可好喝了!”秦书瑶献宝似的倒了一杯给妹妹。
秦书月接过,小口抿着,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
姐妹俩正说着闲话,翠珠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大小姐!二小姐!大消息!王雨嫣被圣上下旨,送去苦泉庵带发修行了!昨晚连夜送走的!”
“什么?!”秦书瑶猛的站起来:“真的假的?苦泉庵?那个听说连床板都硌人的苦泉庵?傅铭泽那家伙还真有点本事……咳咳,不是,是陛下圣明!”
秦书月也愣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惩罚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苦泉庵……她听说过,条件清苦,规矩森严。王雨嫣那样的人去了那里……
“活该!”秦书瑶可不管那么多,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两下,叉着腰,学着想象中王雨嫣的样子,捏着嗓子,做出哭哭啼啼的表情:“呜呜呜……我不要去苦泉庵!那里没有新衣裳!没有珠钗!床板好硬!饭也好难吃!爹爹救我!哥哥救我!我知道错了呜呜呜……”
她学得惟妙惟肖,表情夸张,把旁边的翠珠和豆蔻逗得前仰后合。
秦书月看着姐姐搞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你学得好像。”她眉眼弯弯,眸中映着阳光,清澈明亮。
“那是!你姐姐我可是天才演员!”秦书瑶得意地一甩头,凑到秦书月面前,眨眨眼,“怎么样?解气不?让她欺负你!这下哭都没地方哭了吧?哈哈!”
秦书月点点头,轻声道:“嗯,谢谢姐姐。” 也谢谢……那个别扭地帮忙的人。
她心里清楚,这事背后,恐怕少不了那位九皇子的“推动”。
晚膳时,秦鸿和秦夫人也在饭桌上提起了此事。
秦鸿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王家这次,真是……唉。王崇教女无方,也是自食其果。瑶儿,月儿,你们日后行事,更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秦夫人也心有余悸:“就是,尤其是瑶儿,你这跳脱的性子可得收着点。月儿也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定要告诉家里,不可自己硬扛着。”
秦书瑶嘴里塞着菜,含糊地应着:“知道啦知道啦!不过王雨嫣这次是真的惨,你们是没看见她平时那嚣张样,现在估计在苦泉庵对着青菜豆腐哭呢!”说着,她又忍不住模仿起来,瘪着嘴,假装抹眼泪:“我的新衣裳……我的珠花……苦泉庵的粥好稀……呜呜……”
她学得太像,把秦鸿和秦夫人都逗笑了,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而九皇子府里,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傅铭泽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小顺子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讲着打听来的,王雨嫣被连夜送走时的狼狈模样。
“殿下您不知道,王家小姐当时哭得那叫一个惨,死活不肯上马车,还是被内侍给抬上去的,头发都散了,妆也花了,哎哟,可没半点平时那嚣张劲儿了!”
傅铭泽听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
他瞥了小顺子一眼,难得没嫌他聒噪,反而挑了挑眉:“就这?没点新鲜的?”
小顺子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新鲜的有啊!听说苦泉庵的主持师太,是出了名的严厉,最看不惯娇生惯养、品行不端的小姐。王家小姐去了那儿,怕是有得受了。”
傅铭泽哼笑一声,没说话,但眼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想象着秦书月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高兴,会不会猜到是他做的。
“殿下,您这次可真是……英明神武!为民除害!”小顺子趁机拍马屁。
“去你的!少拍马屁!”傅铭泽笑骂了一句,却也没真生气,反而觉得这小顺子今日格外顺眼。
他甚至觉得,之前那些因为秦书月疏离而生的闷气,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替她出气,看着她讨厌的人倒霉,是这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一件事。
至于她知不知道是他做的……
傅铭泽摸了摸下巴,想起那日灰头土脸被她撞见的样子,脸上又有点发热,但心里却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