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瑶从谢珩易口中“听说”妹妹学堂被砸、遭人羞辱的事,气得当场就要掀桌子。
“王雨嫣!又是她!真当我秦书瑶是死的吗?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谢珩易慢条斯理地按住她躁动的手,递上一杯清心去火的菊花茶。“稍安勿躁。”
“我能勿躁吗?!书月性子那么静,从不与人争执,王雨嫣那疯子居然敢这么欺负她!还踩她的书!那是我妹妹省吃俭用买给孩子们的书!”
“所以,你去打她一顿,或者骂她一场,然后呢?”谢珩易语气平淡,“让她更有理由去你父亲面前哭诉,让王御史再次在朝堂弹劾秦家治家不严,姐妹嚣张跋扈?让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秦二小姐颜面何存?学堂还能办下去?”
秦书瑶被问得一愣,满腔怒火像被浇了盆冷水,但依旧不甘:“那……那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谢珩易指尖在茶杯沿轻轻划过,眸色深了些许,“打蛇打七寸,报仇,未必需要自己动手。让一个人自食恶果,看着她最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失去,岂不比一时痛快更有趣?”
秦书瑶凑近:“你……有办法?”
“我没有。”谢珩易坦然道,在她失望前又补充,“但,有人或许有。而且,会比你更想让她付出代价。”
秦书瑶狐疑地看着他:“谁?”
谢珩易但笑不语,只意有所指地望向皇宫方向。
秦书瑶瞬间悟了——傅铭泽!那个最近总是别别扭扭出现在书月周围的九皇子!
“你是说……借刀杀人?”随即又皱眉,“可他……能行吗?而且,他凭什么帮书月?”
“他行不行,一试便知。”谢珩易淡淡道,“至于凭什么……这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为认真:“不过,你要做的,是安抚好你妹妹,让她莫要因此事郁结于心,也暂时不要声张。剩下的,交给‘该操心’的人。”
秦书瑶虽然满心疑惑和不放心,但看谢珩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想到他之前护着秦家的举动,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但要是那傅铭泽不顶用,或者王雨嫣再敢欺负书月,我可不管什么七寸八寸,我直接去撕了她!”
谢珩易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随你。”
几日后,御书房。
皇帝批阅奏折的间隙,傅铭泽“恰好”前来请安,闲聊间“无意”提起了王御史家千金近日的“壮举”,言语间颇为“愤慨”。
“父皇,您是没听说,那王雨嫣嚣张成什么样了!当街砸人善堂,踩踏书籍,对朝廷命官之女言语羞辱,还以家族权势相胁!这哪里是官家小姐的做派?分明是市井泼妇!比那些纨绔子弟还不如!”
傅铭泽说得义愤填膺,“秦家二小姐好歹是朝廷命官之女,行此善举,教化贫童,本应嘉奖,却遭此横祸!长此以往,谁还敢行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向来眼高于顶、对闲事漠不关心的儿子,目光带着审视:“泽儿今日,怎的关心起这些闺阁是非来了?”
傅铭泽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理直气壮道:“儿臣是看不过眼!王崇在朝堂上就喜欢搬弄是非,他女儿在底下更是变本加厉!此等家风,如何能为朝廷表率?儿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哦?如何严惩?”皇帝语气平淡。
傅铭泽早已打好腹稿:“儿臣听闻,王家家教甚严。不如就让王御史将其女禁足家中,好好反省,修身养性。时间嘛……两年如何?也免得她再出去惹是生非,丢朝廷的脸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傅铭泽心里打鼓,以为父皇嫌轻,连忙补充:“当然,光是禁足未免太便宜她了。儿臣觉得,城外苦泉庵清静,最适合磨性子。不如送她去那儿带发修行一阵,吃斋念佛,静静心,也学学什么叫与人为善!”
苦泉庵是京郊有名的清苦庵堂,条件简陋,规矩森严,对王雨嫣那种骄奢惯了的千金小姐来说,无异于酷刑。
皇帝这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考虑周到。”
傅铭泽心里一喜,以为有戏。
却听皇帝下一句道:“此事朕记下了。你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傅铭泽:“……是,儿臣告退。”
他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等他离开,皇帝才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大太监道:“去查查,王家小姐又惹了什么事,惹得老九这么大动肝火,连‘带发修行’都搬出来了。”
大太监应下,心中暗叹。
九皇子这哪是替天行道,分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只是不知那位秦二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傅铭泽的“严惩建议”似乎石沉大海,宫中没有立刻传来消息。
他心中焦躁,又不好再去找父皇,便想着从别处弥补。
他命心腹小顺子,悄悄给那处被砸的学堂送去了一笔不小的银两,匿名捐赠,指明用于修缮屋舍、添置书本用具,并持续资助孩童。
然而,银两送出去的第二天,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附带一张素笺,字迹清秀工整:“来历不明,不敢受。多谢好意。”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将银两和素笺呈上。傅铭泽一看,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笨!蠢!木头!” 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对着空气骂:“匿名?不会猜是我吗?这满京城除了本皇子,还有谁会这么好心给她送钱?!不对,还有谢珩易!可她怎么不猜是谢珩易?就因为我没署名?!”
小顺子低着头,小声嘀咕:“殿下,您送得那么神秘,秦二小姐谨慎些也是常理……”
“常理个屁!”傅铭泽瞪他:“她分明是故意气我!她知道是我!她就是不想承我的情!”
他越想越气,又无可奈何。
银两送不出去,帮忙帮了个寂寞。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破学堂风吹雨淋,看着秦书月继续省吃俭用地补贴?
不行!
傅铭泽咬牙。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她不是谨慎吗?不是不收来历不明的钱吗?那他就亲自去!不花钱,出力行了吧?
说干就干。傅铭泽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带着同样乔装打扮的小顺子和两个身手好、嘴又严的侍卫,扛着工具,再次来到了那处僻静的院落。
趁秦书月不在(他特意打听好了她今日去绣坊取绣样的时辰),四人化身“田螺公子”,开始吭哧吭哧地修缮起来。
漏雨的屋顶补上,歪斜的门窗修好,破损的桌椅尽力修复,实在不能用的,傅铭泽记下尺寸,准备让人悄悄做了新的再换。
院子里的杂草也拔了,水缸挑满,甚至还从外面移栽了几株皮实好活的野花。
傅铭泽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手上也磨出了水泡。
但他看着逐渐变得整齐干净的小院,心里那股郁气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满足感。
学堂焕然一新,孩子们欢喜不已。
丫丫拉着秦书月的手,指着修补好的屋顶和新的小木凳,叽叽喳喳:“月姐姐你看!屋顶不漏雨啦!凳子也不晃了!还有还有,那个大哥哥又送来了新书本,还给我们带了糖糕!可好吃啦!”
秦书月看着明显被精心修缮过的屋舍,心中惊疑。
她知道有人暗中相助,上次退回银两后,本以为对方会罢手,没想到竟直接来修缮了。会是谁?谢大人?还是姐姐派来的人?抑或是……那位脾气古怪的九皇子?
“丫丫,你说的那位大哥哥,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秦书月温声问。
丫丫咬着手指想了想,摇摇头:“大哥哥脸上有点灰灰的,看不清楚,但眼睛亮亮的,很好看!问他叫什么,他只说‘保密’,还让我们不要告诉别人他来过。”
保密?秦书月心中的疑影更重。
她仔细检查了修缮的痕迹,手法不算熟练,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笨拙,但用料扎实,显然是用了心的。
送来的新书也不是什么贵重典籍,就是最实用的启蒙读本和字帖,正合孩子们用。糖糕也是民间寻常点心,并不扎眼。
这个人,似乎很了解她的顾虑,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给她带来麻烦。
会是他吗?那个总是摆出高高在上姿态,却又会别扭地送来珍稀月季,甚至帮她解过围的九皇子?
秦书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堂堂皇子,怎会屈尊降贵来做这些粗活?
这日,秦书月教完孩子们识字,因想着要给丫丫裁件新衣,量尺寸的软尺却忘在了学堂她让玉兰先回去,自己折返去取。
推开虚掩的院门,夕阳的余晖将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而院子中央,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的高大身影,正踩在一个略显摇晃的凳子上,努力伸长手臂,去固定屋檐下最后一处有些松动的瓦片。
他动作有些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尖和额头上都沾着灰渍,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不是傅铭泽又是谁?
他似乎太过专注,没听到开门声。秦书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时忘了出声。
傅铭泽固定好瓦片,松了口气,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身——
空气瞬间凝固。
傅铭泽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到惊愕再到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尴尬、窘迫、强装镇定的扭曲状态。
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手里还拿着个小锤子,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秦书月也没想到会撞个正着。
看着平日骄矜傲慢、眼高于顶的九皇子殿下,此刻像个偷糖被抓包的孩子,满脸灰土,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那副滑稽又……有点可爱的样子。
她先是怔住,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漫上来,冲破了惯常维持的平静面具。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唇边逸出。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傅铭泽听见这笑声,身体更僵了,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秦书月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笑意更深,眼眸弯成了月牙。
她走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素帕,递了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轻柔如春风:
“殿下,擦擦脸吧。”
傅铭泽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素白帕子,又抬头看看秦书月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清澈的、真实的暖意。
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却把灰抹得更均匀了。
秦书月见状,笑意更浓,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傅铭泽被她笑得更加窘迫,但奇异地,心中那股慌乱和尴尬,却在她清越的笑声中,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陌生的、微甜的暖流,悄然流淌。
简陋的小院里,粗布衣裳的皇子,素衣清颜的庶女,一个满脸灰土窘迫而立,一个眉眼弯弯含笑相对。